第211章

  她向小蛋糕上放了枚叉子,丢掉了手边并不急切的工作,就这么陪在程棋边上。
  程棋也没有拒绝。
  闻鹤匆匆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原本要用力推门的手不自觉地停住了。
  反叛军指挥处是一个很简陋的临时建筑,轻钢制的白银色外立面平平无奇,甚至只留了一扇拼花窗,闻鹤弯腰擦去了窗上浮尘,看到跳满数据条与投影的室内,面容神情很相似的程棋与程弈就并肩坐在那裏。
  闻鹤笑了笑。
  她重新轻盈地推门,向回头的程弈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别忘了还有会要开,程弈无声口型说:“好——的——”,闻鹤复又离去了。
  空气中的尘灰打着转地再度落下,寂静中仅有两人漫长悠久的呼吸,任何时间任何情绪都被切碎拉长到接近于无的地步,窗外细碎的光影也被磨灭了,一瞬间好像过了好久好久,等程弈回神时,古筝做的奶油小蛋糕又被吃光了。
  程棋突然开口:“有事情忙吧,不用陪我。”
  “也没有陪你啊,”程弈从听到这句话的开始起身,穿椅背上搭的那件淡灰大衣,“坐你旁边休息一下,等开会而已。”
  “嗯。”
  听声音状态倒还不错,看起来昨晚是一时失态吗?程弈心裏稍安,提着装载新型药物的锡制手提箱出门,最后离开时还是犹豫了一瞬:
  “真的没事儿吗?”
  程棋笑了,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淡笑:“姐姐,你晚到一分钟,中午吃饭就要多等你一分钟吧?”
  程弈啪地把门关上了,脚步匆匆,声音隔墙都清晰可闻:“那说好了,中午等我和闻鹤啊——”
  “说得好像之前没有等过一样......”
  程棋小声,她把蛋糕残骸丢进垃圾处理桶,然后是叉子、姐姐的热巧克力杯......
  她很专注地丢着垃圾,这种垃圾桶能将食物残骸瞬间蒸发压缩成极其微小的立方体,避免腐化且方便废物回收,只是每次投进去新垃圾前都要等十五秒,程棋认真地数着一二三四五,数三遍就把下一个废料丢进去,她发现这样能保持头脑内念头的干净,至少现在就没有在反复想谢知了。
  可在庆幸找到“开锁”方式的时候,她又想到了那把“锁”。
  还是忘不掉。
  程棋用力地把垃圾桶按回原处,盯了这个朴实无华的垃圾桶三十秒,数数到第三十一秒钟的时候,她才被轰然炸响的雷声夺走了注意力。
  竟然开始下雨。
  原本空蓝的天迅速被一层青灰的氤氲覆盖,紧接着万千条雨丝毫无预兆地落下,戚月绑在门外的彩带在空中急剧地摇摆颤抖——这是春雨吗?
  程棋缓慢地调用脑海裏残存不多的记忆,才想起此刻确实是3月的最后一天,如果按照时令区分,毫无疑问是春天,一个广义上生机勃勃的季节。
  她把椅子拽到窗边看雨。
  姐姐的担心其实过头了,她当然没事儿,现在唯一的事情就是塔了,反叛军和a区那群财阀之间的残留待办事项多的一迭a4纸都写不清,哪有空管所谓别的事情?
  其实真没有要她再操心的事。d区与a区的战局趋近向一个新的平衡,逐渐恢复了稳定。前天晚上白听弦的目的和后手也暴露无遗,天行者工厂付之一炬,再也无人知晓工厂之下曾埋藏着什么秘密。
  qin倒是很久没有出现了,没有办法确定她恢复了几成,这么一看谢知......
  为什么又想到她?
  此刻还在下雨。
  很久没有发呆,也很久没有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也不动,思来想去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心裏像破了一个洞,风呜呜地顺着它灌进来,在裏面绕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只好又呜呜地冲出去,徒留它空空荡荡。
  程棋心说所以才会这么平静吧,什么情绪都耗费得一点也不剩了,好像电池用光的机器人,代表电量的显示屏就一点点地暗下去......
  腕表显示屏忽然又亮了。
  “叮咚——”
  四次元之刃通讯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程棋低头,诧异极了。叮咚是通讯系统的默认初始原声,她早把好友列表裏的提示音改了个遍,按理说是不会有这种提示音的,系统故障了么?
  她闭眼,意识开始游离在数据乱流中,看清消息发送者的瞬间是真愣住了。
  【非官方异常管理处处长:hello朋友,在吗?】
  【非官方异常管理处处长:噢我看到你的状态了,但有事情比较紧急,打扰了哈。】
  这是谁?
  程棋点进头像,诧异地发现她的身份码竟然是一片空白,不是npc,也不是玩家,更不是系统。
  在一个游戏裏,到底还剩下什么身份?
  “我是四次元之刃游戏的运行商。”
  通迅系统的电话忽然被接通了,一个稍显清亮的女声传出,对方的音量成熟平缓,像对一切都很有把握。
  程棋重复:“游戏的运行商?”
  对面声音含笑,听起来竟然有点欣慰:“是的,这是我们第一次沟通,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程棋。我叫沈临熙,是目前这款赛博朋克游戏的总负责人。”
  “总负责人?”程棋似乎有点明白了,“总负责人。”
  关于四次元之刃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在此刻浮出水面了。
  自称沈临熙的负责人十分有礼貌:“是,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方便来我们这裏一趟么?第一次交流,也许见面会更正式一些。”
  “等等,我能过去么?如果没猜错,我们应该身处不同维度的世界。”
  “没问题的,我调用了游戏的接口,也借助了一些你们世界的科技,你完全可以短暂出现在这裏。”
  程棋没有说话。
  对方毫不在意冷场,自说自话的本事可与戚月一较高下:“来嘛来嘛,不想看看玩家的世界么?”
  的确是很想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钟灵神秀之地可以孕育出戚月与盐焗蟑螂这种奇妙的大脑。
  按照往常,此刻她应该多次检查对方身份,在没有确认安全的情况下绝不应该进入未知之地。但这次程棋只犹豫了一瞬:“进入你的世界,我在现实......游戏世界裏的身体会消失吧?”
  “只会陷入休眠状态。”
  “好,那么等我两分钟。”
  程棋裹紧了外套,紧接着毫不犹豫地莽入雨中,她的速度很快,快到心脏都仿佛要跳出来,头顶的每一道雷声像是在胸膛裏炸响。
  她莫名觉得很紧张,好像有一个真相在前面等着她。沈临熙是怎么找到她的?在找到她之前,她又是和谁沟通的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她飞一般地冲进卧室,躺在床上后紧张地盖好被子,顺便给姐姐留言说中午可能无法一起吃饭了。
  不过晚饭还是来得及吧?
  程棋:“我需要做什么吗?”
  沈临熙:“距你说话到现在过去了118秒,朋友你对时间把握得很精准啊?这是雇佣兵的直觉还是你们世界的npc基本操作?”
  对面的话哒哒哒,和机关枪一样蹦出来,程棋忍不住想提醒,沈临熙却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提起正事:“玩过全息游戏吧?”
  程棋:“嗯。”
  沈临熙:“就按那个来,假装闭眼睡觉就好了,我等你。”
  步骤这么简单么?也对,沈临熙所在世界对通天塔来说,其实也是另一个游戏世界。
  程棋把被子扯上来,闭上了眼睛。
  自由的意识从这一刻起开始缓慢地下沉、雪白的天花板、深色的床单、记忆中残存的鲜红都飞快地开始褪色、扭曲、消失,像是溺水般的茫然感逐渐浮上心头,紧接着就像是有人把她拉出了水面,一种从所未闻的气息顷刻间涌入脑海!
  她倏然睁开了眼。
  首先是汽车尖锐的喇叭声,可以分辨出那是金属膜片振动产生的,因此产生如此刺耳的谐波也就不足为奇。通天塔几十年前就抛弃了这种振动方式,改用压电薄膜驱动,这样产生的音波稳定度堪比音响,且符合通天塔听觉完整性委员会对保护人体听力的需求——尽管每天都有被枪声震聋的受害者报案,对委员会倾诉终生无法听见的痛苦。
  惊起的车笛迅速唤醒游离的灵魂,程棋缓缓地从通天彻地的黑暗中复苏,感受着视网膜上色彩的变化,与耳边亲切的问候。
  “哎呀总算是过来了,能看清我吗?”
  说话的是沈临熙,程棋此刻终于见到了她的相貌,但与设想中游离的玩世不恭截然相反,眼前人线条清晰、下颌分明,穿着很简单,釉蓝衬衫与炭灰色的工装裤,让她看上去像个工作不久的年轻人,眸光也的确清澈专注,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叫人可以安心的稳定气场。
  的确人不可貌相。
  程棋直觉此人和戚月走同一条诡异的路,她环顾四周,这裏是一间生活气息浓厚的办公室,位于大楼的拐角处,两面玻璃都被百叶窗所覆盖,唯一的办公桌上仅放了一臺笔记本——看起来又厚又重,是可以进通天塔博物馆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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