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虽然古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起来就不像吉利的东西,估计跟手上的电子课本一样令人难过。
  说起电子课本,它的来龙去脉则能追溯到去年十二月一个大雪纷飞但没有垃圾桶也没有哇哇大哭孩子需要捡回家的日子,谁都没想到qin的干扰反而助推反叛军拔地而起,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令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穿越abcd区上学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英文歌第一句也就abcdefg七个字母呢。
  干脆从基础开始学起吧,程棋给她从暗网买了套网课——哇竟然真是教人学习语文数学的,戚月从头盯到尾都没发现一点不良信息,大失所望地悲伤离去。
  但不太好的是程棋忘了给古筝关掉暗网权限,让孩子过早上网在哪个世界都绝非明智之选。三月份通天塔动乱的蝴蝶翅膀终于形成了一道飓风呼啸而过,紧接着塔的各个地区都爆发了精神茧。
  什么是精神茧?什么又是精神紊乱?
  彼时古筝只在程棋抱着她坠下高崖的那夜听闻过这个名词,后来暗网上闪过的无数张照片令她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精神失控,此后无数个长夜她都曾想起鲜血淋淋的程棋与病房外捂住她眼睛的闻鹤,想原来闻医生不愿让她看见的可以如此残忍如此触目惊心。
  人制造了词语“意志力”,借以隐喻于风暴中仍能掌控自己的勇士,但为什么要用它——要用意志,来形容一个人在失控、暴走与癫狂之时才拥有的能力?
  于是她主动抵达了精神茧医疗区,谁也没办法劝动她,把她关在家裏她就读书,把她放出来她就来到这裏,程弈、闻鹤、老虎、天川悠......谁都劝过了,可古筝就真的像古筝上的一根弦,脆弱,却可以很久很久也不断裂。
  现在这根弦却紧绷得要断开了。
  或许是因为另一根弦的缘故,十七岁的古筝愣愣地站在床上,看着比她只小两岁的小古紧紧地趴在床上酣眠,如一只安静的壁虎。
  她没办法想象十分钟之前,从来乖乖地揪她衣角叫姐姐的小古会面目狰狞如恶鬼,扑上来时好像要把从前受过的痛苦全部施加在她身上,可就那么一瞬,下一秒小古就又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哭嚎着说姐姐我好难受。
  程棋进来时病房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飙到了61%,这对一个尚未成熟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她和古筝并肩在床边沉默地等待,等待这个孩子下一秒清醒,判定从她身体裏复生的是天使还是魔鬼。
  清醒、遏制、用药、休眠、清醒——
  如此反复五轮,程棋在床边甚至都有些累了,但她从始至终都紧紧地握着小古的手,哪怕虎口都被病床上这个孩子的指甲掐出斑斑血迹也绝不松开,有一种弥补般的希冀在心中猛烈地蓬发。
  这次可以吧?这次一定行吧?
  精神茧浓度回落到37%时病房大门自动解锁,天川悠与赫尔加却谁都没有推门进去,许久后程棋从病床旁站起来:
  “浓度跌到39%了,是正常了吗?”
  “我不知道,”天川悠低声,“但她仍然没有意志。一般来说如果精神茧浓度曾反复超过50%,却依旧没有拥有意志......”
  那么最终情况即是进入被精神茧掌控的暴走状态。
  某种程度上,拥有了意志,是度过【发病期】的重要标志,至此病人将终生无法离开控制药物的牢笼,但至少拥有控制自己的权力。
  而不是像眼前一样,单纯地充当病毒傀儡,被噩梦般的精神茧来回摆布。
  程棋读懂了天川悠的未尽之言。
  也就是天川悠这句话落下的剎那,病床边的心脏检测仪复又开始剧烈地跳动,滴滴声愈发急促愈发刺耳,紧接着,起伏错落有致的心脏检测线骤然彻底停摆,但还没有等程棋反应过来,这根鲜红的线条径直冲向高空。
  与此同时,床上的小古忽然发出痛苦的嚎叫,紧接着精神检测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39%、47%、68%......最后绝望地定格81%这个数字上。
  天川悠紧紧地盯着小古,寄希望能从她身上发现任何不一样的东西,代表意志的湛蓝光晕、代表力量的奇妙现象......甚至可以是代表终结的呼吸停止——那至少能说明眼前的少年不会再遭受非人的痛苦,死亡的终极已经是恩赐。
  然而奇迹并未发生。
  精神茧浓度开始回落了。
  天川悠幽幽地发出一声嘆息,她拍了拍程棋的肩膀:“节哀。”
  古筝猛地看向她,眼圈顿时红了,她哀求着:“天川老师......”
  程棋抿抿唇:“......没办法了吗?”
  “81%的浓度也没有催生她的意志,下次再冲到这个数值时你就只有杀死她一条路了,”天川悠拉开大门,最后侧身,“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期待奇迹发生。”
  只是她不会也不能期待,无数个a001还等待她施救,程棋有为某间病房驻足的权利,因为她的主战场不在这裏,而她没有办法去怜悯任何一个人。
  啊,此刻甚至有些怀念拥有充沛感情与生命力的玩家了啊。
  天川悠推门离去,最后一瞬,瞥了一眼房间内沉默的赫尔加。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么?
  钢制的病房倏然闭合,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赫尔加在原地安静垂眸,从程棋的视角望去,她好像只是有些疲惫,不愿意目睹再一场惨剧的发生。
  但只有谢知知道她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下次再冲到这个数值时你就只有杀死她一条路了。”
  然而已没有行刑官愿意为她带来解脱。
  这时床上窸窸窣窣地响起摩擦声。
  病房内仅存的三人登时抬头看去,古筝吸了吸鼻子,旋即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小古,小古,醒了吗?”
  好像做了一场悠久到足够翻阅一生的梦,病床上的少年挣扎着睁开双眼,她以为自己即将面临大脑裏翻搅的痛苦,可这次竟然一片轻松。
  人说回光返照,是么?
  她安静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要胡说,”程棋如常开口,“你很好,看,精神茧浓度又降下来了。”
  “是吗?”
  古筝在她身旁飞快点头:“当然,天川悠老师刚刚说了,只是最近几天要注意观察。”
  小古没说话,她注意到病房裏多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默然地立在墙角,像是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
  这也是程棋师傅救回来的人吗?
  应该是吧?程棋师傅虽然每次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诶。
  两个月前她在b区的边缘奄奄一息——自从反叛军诞生后塔的秩序就慢慢地向崩解的阶段滑落,她原本可以和家人勉强在b4区交纳高额的税金来换取生存,可秩序混乱后一切都变了,那天有人破开了她的家门,后来发生的一切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那令人呕吐的一股奇怪的腥味。
  再后来她就到了这裏,睁眼时程棋师傅正在给她擦去唇边的血迹,努力用柔和的语气说想不起来一些事反而很幸运。
  她请教过天川悠,据说这是一种应激反应,的确是不想起来为妙,但就在刚刚的睡梦中,小古清晰地忆起了全部。
  原来腥味的腥,是人血的腥。
  然后她想了想,笑起来。
  古筝以为她信了,忍着心裏的酸涩为她盖好薄被:“好好休......”
  “姐姐。”
  话被打断了。
  小古的声音有些微弱:“你可以帮帮我吗?”
  古筝愣住了:“什么?”
  程棋有些意外,这是小古到这裏后第一次提出请求,她蹲下来靠在病床边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到不会惊扰这只瘦弱的鸽——程棋不想让她飞走。
  “你说,我应该没有做不到的。”
  “我想,我想死掉。”
  程棋愣住了。
  远处的赫尔加倏然抬眸望来。
  古筝茫然又无措:“是你看到了什么吗?”
  “没有。”
  谁都没再开口,谁都没敢开口。可小古却将话说得更加流畅坚定了,她蹭了蹭程棋的手掌,说姐姐,你帮帮我吧。
  她哀求着:“求你了姐姐,我不想让自己再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了,我好像不是人了一样,那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程棋徒劳地重复,一种熟悉的绝望再度涌上心头,“总会好的,再忍一次好不好?就一次,就一次。”
  “可我太难受了姐姐,”小古完全将脸埋进了程棋的掌心,喃喃,“姐姐,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程棋强忍着不让声音颤抖:“你是,你是听见了什么,对吗?”
  其实听见了,可那给她带来的是解脱——原来真的不必再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就可以得到解脱了!
  可是说出来的话,她怕天川悠老师会愧疚,怕这裏的人都会愧疚。
  于是她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真的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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