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变成人就不能去谢知那裏偷情报了吧?”
“所以你当时就想让我打两份工?”
赫尔加失笑:“我没有——只是,小七现在这样有威望么?听你的描述很一呼百应。”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已经走到了门外,拥挤在周遭的人流和交谈的低声都消失了,四野空旷寂静,只有月光轻盈地叫人心生荡漾,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这样映在她们两人身上。
上个夏夜她们尚在人群中冰冷地对视签订契约,现在却已经并肩,想起曾经雨夜的吻还依旧摇曳。
的确已太久不见,但那会阻断曾经拥抱时的欢悦么?
程棋轻轻地开口:“那还是有的吧?这段时间你并不经常出现,我没有其它情报的来源,紧跟谢知的时间很多,顺便认识了很多玩家。”
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好像一种微小的谴责,重点在那句你并不经常出现?自己的确在有意识的逃避,她系挂了这么久么。
可其实一直在的,有四次元之刃和谢知的身份,她已不会错过程棋的每个瞬间,这种时候谢知会庆幸,庆幸能在塔尖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轨迹——逐渐远离谢知的轨迹。
如果一一说出来大概连程棋都会惊讶,她足够熟悉细节,比如最近的一次任务发布是在a3区,彼时小七跟在希尔德身边检视垃圾堆放场,雪白的一只小狗大概要把尾巴摇成风扇了,看来是真的嗅觉很灵敏,不愿再闻怪味。
检视很正常,基本走流程。很难说谢知愿意放它跟希尔德走是不是想偷懒不遛狗,但谁料想最近的战争使得外逃人口过多,那天值守的两名工程师轮番逃窜,焚烧池爆炸太快ai只来得及预警,下一秒火舌便舔舐了整个天空。
如果是真正的希尔德死了也就死了,但现在站在这裏的是明月心!
还好a3区玩家密度极高,千钧一发之际小七发布悬赏任务,那真是千军万马都涌向了这裏,希尔德大概是被十八个玩家抢出来的,小七应该是被十九个——多的一个给它嘴裏悄悄塞了一块小蛋糕,试图贿赂这开服到现在的唯一任务npc。
最后希尔德逃跑成功,离开废墟前还有玩家骑着浮空车伸手比耶合影留念,镜头裏小七正趴在希尔德的肩膀上,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巴附近的一圈奶油,触碰到玩家视线时抬头,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当日论坛闲聊区这张图片的下载量突破峰值——上次还是某位神秘同人太太留下了一张不可描述之画,谁料猫猫狗狗的力量如此强大。
有人不喜欢毛茸茸吗?
谁不喜欢毛茸茸!
戚月都怒而留言,声称要把小猫帮改名为小狗帮。
程棋对此十分满意,觉得自己还应该维护一下猫狗平衡,特意结束后两天拍拍戚月肩膀,严肃认真又深沉,说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啊徒儿,改名就不必了。
获得师承的戚月当日喜极而泣,决心为师傅的事业添砖加瓦,当机立断将程棋一张红着耳朵鬼鬼祟祟刷论坛的照片发送给赫尔加,附赠四个大字——
懂得都懂。
现在这张照片还安静地躺在赫尔加的图库裏,她看了好多次,也确实好多次隔着屏幕触碰程棋通红的耳尖,但谢知不是想知道为什么,而是看到小行耳根后的伤疤似乎变淡了——还会像感官交换那时一样粗糙吗?
现在程棋就在她身边,她却不再有伸手的勇气,只敢在照片凝结的影像裏触碰她从前的时间。
程棋忽然仰头,回忆被中止了,她盯着漆黑夜空中唯一的光源假装漫不经心:“这个角度说我要感谢你把我变成小狗,不过你真的这么喜欢这种生物吗?”
她说这话时碾了碾口袋裏打磨过无数次的银色指环,觉得自己像抱有一个无畏的期待,一点点磨去银条碎屑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理智告诉程棋在这种场合指环有更为深沉的内涵,所以太快了,像八百米的田径赛,运动员还没有检录入场裁判就宣布谁是第一名了,虽然运动员只有一个人,但也总要遵守规则吧?
可遵守规则又太慢了,难道不曾在深夜恐惧地哽咽,说我真的无法再失去你了。
程棋确信那些吻与并不言明的情绪绝非幻觉,但她现在大概是要产生这种视觉的迷惘了,不然为什么不敢抬头去看月亮?只紧紧地握着口袋中的指环,无意识地将它一圈圈缠绕在指尖上,似乎要悄悄地签订某个契约。
她似乎什么话都没办法说出口,她承诺要给对方时间,但似乎承诺不能是一厢情愿,因为赫尔加的确站在塔尖,有时两人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有时却能保持长久的默然。
要什么样的态度才配得上这份轻盈的感情?赫尔加好像落在掌心裏很碎很碎的雪,要握住可是会流走,要松开却又会飞出,但无措地注视只能目睹它彻底融化、游走、消失。
而赫尔加默然。
好像不太对,那晚眺望整座塔时明明给过答复,可现在为什么要沉默呢?如果回应太缄默就未免让人害怕,因为一个人笃定时是不会犹豫给出答案的——除非已经预料到结果并不符合对方的预期,但这个问题值得纠结吗?
赫尔加说其实还好。
d区的基建并不完善,哪怕这样随意地抬脚也会惊起些微的灰尘,程棋反而更喜欢这类踏实的土地,足以证明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人类的城邦。
赫尔加说还好,当初的确是想过养狗,但出了一点意外,不过也没有严重到什么地步,更没有深重且值得可以谈论的故事。
程棋噢了一声没有追问,就此再无后音,像是某种暗示的沉默,好像对面的人退后了半步低头认输,她就也不再进攻。
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谢知,那晚对峙中她也明明舒缓平和地笑,即将离去时却突然陷入了茫然,好像今晚的赫尔加。
只能用塞尔伯特家族的人都有类似的病症来解释,但谢知是没有拿到想要的,赫尔加呢?是怕拿的太多吗?
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或许是真的要认真。赫尔加反而开口:
“d区还好吗?防暴基地已经开始出现批量暴乱与伤亡。”
“问题有一点棘手,但好在我们的伤亡率还是零,”程棋比划了一下,“但我总害怕是管道暂时被堵住了。”
“研究所的新药应该能疏通?程弈给我邮寄过试样,效果的确显着。”
“......你已经对yz-636有抗性了。”
“程弈前天帮我纠正过滥用药物的坏习惯,”赫尔加立刻跳转到下一个话题,“新药的临床实验表现很好,应该能覆盖d区目前的异常?”
“按理如此。”
“按理如此?”
双方终于使得对话回归了正常节奏,程棋点点头:“毕竟如果能坚持到精神茧浓度下降,这个人就有极大的概率获得意志。”
也从此走上终身与精神崩溃边界为伴的道路。
但大部分z区、d区,甚至c区的居民对此并不介怀的。
终于有了反抗的机会,可以暂时虚假地逃离这沉重压下的生活,为什么要吃药预防它?
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吗?
赫尔加轻而易举地领悟了原因,她沉默半晌:“带我去看看吧?”
反叛军专门对医疗区域做了切割,以区分普通病人与被精神茧感染的患者,前者因为小七的情报数量有所减少,后者却因为弥漫的躁动与不安而持续增多。
程棋点点头,重新带赫尔加走上了一条没有尘土的小路,转过研究所时她忽然想起来:“姐姐她们搬完了设备——我给了天川悠一些血液样本,让她把我和空眼做对比,看初始精神茧到底有什么不同。”
仍然惦记着空眼。
赫尔加轻声:“有需要我的地方也尽管开口。”
“噢,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今晚我们就可以去抽血,”程棋轻咳两声找补,“你最近没受伤过吧?”
赫尔加失笑:“最近风平浪静我能去哪裏受伤?天川悠应该很想看看蚂蚁的蜜糖。”
“它真能彻底清除精神茧么?”
“和qin见面的第一次,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一句玩笑也没有开。”
“如果启用它,qin会消失,但所有有精神茧的人都会死?”
“所有,”赫尔加点头重复,“包括你和我。”
“听起来像一个永远无法启动的核弹。”
程棋慢慢地说,这好像听起来是很值的一件事,但真的要用死亡换取生存吗?一个人换一百个人的命说值,一个人换十条命也说值,到最后一换一呢?十换一呢?
要用后者活着会更有价值的说辞来证明吗?可生命不是用价值来衡量的,她想明明大家都是人,都有妈妈,为什么站在头顶的那些人就觉得自己比其它人尊贵、值得?
赫尔加的语气也慢吞吞,她似乎有些感慨:
“那次在意识空间裏,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程棋怔住了,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回忆起当时的心情,除了报仇与杀戮似乎真的没有其它念头,在一切开始之前,她对自己生命全部的规划仅限于报仇,然后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