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都很多年。”
“希尔德呢?”
“没人把亲人当朋友。”
“朋友......”
程棋下意识很想反驳对方,说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会有朋友?但从小七的角度说这似乎是顺理成章。
一个人的行事风格其实不能够僞装,谢知对待小七已经不能用简简单单的“好”字来形容,照料一只狗都足够全面周到,待人难道怎么可能会有错漏呢?
温和详尽风度翩翩,假若她不是塞尔伯特的总裁,大概也会是所有人口中最完美的朋友。
但给仇人说好话可不是她从冷柜旁拖出一张椅子坐下的理由。
程棋跳过了这个话题:“我听说赫尔加是代表塞尔伯特与流浪者研究所沟通。”
“你在好奇她的工作范畴吗?”
“你知道四次元之刃。”
“我还知道系统的控制权在谁手裏呢。”
谢知已经坐回了转椅,半个身子几乎都陷进去,她轻松惬意地开口,相当坦然,相当诚恳,牌桌上谁会把小王翻出来并循循善诱,说大王也在我这裏哦?
“我想,”程棋的记忆追溯至最初的最初,“系统开启是在警局,和你好像也可以算有关系。”
“是吗?”
“和qin也有直接的关系吧?”
“是吗?”
“你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屑。”
“我在想什么是我可以告诉你的。”
“......”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太多,程棋。”
“你再这样不说人话,我们可以直接向qin投降,你多少年前见过她?”
“最后一次是在程教授的实验室裏,那时候她为了活下去在你身上植入了初始精神茧,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大概恨死你了。”
“初始精神茧。”
“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那晚你是什么什么时候赶到的?”
“烂尾楼。”
谢知面色坦然。
程棋终于忍不住了。
“我妈妈到底死在哪裏?”
“烂尾楼。”
“不在实验室?”
“如果她死在实验室,你是怎么到的烂尾楼?”
“你究竟,为什么当时要杀了我妈妈?”
——又为什么在此刻如此坦然地接受被杀死的命运?
“当初有应该死的人活下来了,你才能站在这裏问出这句话。”
——我早该去给你母亲陪葬了。
“原因。”
“你姐姐难道没告诉过你吗?精神茧药物的副作用不能被洩露,谢观南的威胁甚至都算小事,当时的白家几乎要逼死我,全息游戏的产业就是从那时开始兴起的。”
仍然是情理之中的回复,没有意料之外的答案。窗外轰然落下的大雨似乎有减弱的迹象,雨线在空中无助地飘荡。
“她对你一定很好很好,这种事情完全可以有商榷的余地,还是说你认为你母亲的挚友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去?”
“......是很好。”
“是很好,所以呢?”
“所以她的确是很值得尊敬的长辈,值得我去祭拜的长辈。”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要向她开枪?
“你也还欠我一个回答。”
——你要杀我吗?
“......”
经久的沉默,久到分不清是夏天还是冬天,如果温度和煦,为什么觉得心这样冷?如果本就低寒,为什么伤口凝结的血依旧热到灼痛?
程棋冷笑,在这裏第一次赤裸地流露出异样情感,她终于发现不对的地方了,为什么谢知比她还渴望奔向终结一切的结局?
“你好像很回避提起我的母亲。”
“你难道不是也在重复地兜圈子捕捉更多信息。”
程棋顿了顿:“......我只是想试图找到我妈妈的痕迹。”
“抱歉。”
谢知沉默半晌,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紧接着机械地重复:“非常抱歉......”
“只为今晚?”
“为每个晚上。”
也许问者不在意答案,但答者或是在借机忏悔,一如教堂中的神甫例行公事,但祷祝的信徒的确痛彻心扉。
“所以真的是你主动下的手。”
“是。”
这次的回答似乎更不必犹豫,刚刚放缓的语速再度加快,像是得到确认后不必留恋任何附加的情感,所有的所有都只需要精准的true or false.
机体修复液已经开始起效,狰狞的伤口如复苏的蜘蛛般自行结网,程棋将注射器丢进垃圾桶,忽视意志之环上接连弹出的消息。
房间内却突然震出一长串的紧急呼叫,程棋下意识按接听,却发现那并不来自消失已久的赫尔加。
她转头,谢知桌上的虚拟电话震个不停,呼叫人是陈安,大概是担心她老板的安危。谢知面不改色地挂了电话,然后第二通电话进线,呼叫人是谢归南。
挂断,第三通来自天川隼,当然也还是挂断。可能是匆匆赶来的警方发现了杀手的尸体,认定这场战斗已经终结,程棋不翼而飞,顺利逃走,所有人才有闲情逸致进行虚假的关怀。
紧接着是白听弦的,毫无疑问地挂断;比较令程棋惊奇的是秦警长竟然还发来了慰问电话——2分半前她也试图打给程棋,看来谢知的优先级还排在她后面。
谢知像患了自闭症,统一按了红色的不接听,动作迅速果决像要把对方拉黑,程棋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好像回到战争未开始的阶段,小七趴在桌边等待某人办公完毕带她回家。
不过小七在这裏只是呼呼大睡,而程棋在思考是否停留时间过长,真的还要犹豫、怀疑、试探下去吗?
最后一通电话来自战时治安委员会的某位成员,程棋对她有印象,理由是上次在表决是否对d区发起围剿时这位委员率先投了同意,一阵慷慨激昂后看着谢知面无表情地投了反对,于是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愣在原地,有人询问是否要弃票,正义的委员义正言辞,追随谢知毅然选择了反对。
大大小小关于d区的决议就这样被拉长,放大......炮弹战火中以前的事情也许都被遗忘了,一如现在这几通电话制止了凝滞的氛围,再也不想让人重新提起那个从高楼跌落的身影。
或许已经不重要了,程棋的思绪飘回那个与qin纠缠的意识之境,赫尔加伸出的手帮她从把自己十六年前拉了回去,那天后精神茧寂静了许久,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已不再是药物的奴隶。
她把视线投向更远的远方,比如d区,在塞尔伯特大厦的顶层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尽管模糊,但可以描摹出塔外世界的轮廓。
终于没有电话再进线,谢知舒一口气:“抱歉。”
“你今晚道歉次数太多了,”程棋漫不经心,“最后一通电话是战时委员会的成员吧,我记得你上次会议投了反对票。”
“大概是为我死后积攒功德,祈祷下辈子不要在回来。”
“你好像很想撇清好人的嫌疑。”
“动机不纯,如果有什么好人的荣耀可以贴在我身上,那我真是感激不尽,我只是想保住最后的压舱石而已。”
“压舱石?”
“你知道起飞的机舱需要配重么?如果乘客全部集中在一侧或者机尾......那就完了。”
“塔是一样的?”
“塔是一样的,”谢知用了肯定的语气,“只剩立在顶层的人,它就会崩塌。”
“其它人不觉得在飞机上么?”
“哦,她们觉得自己站在坚不可摧的飞船裏,当然,也许我在精神病院中。”
程棋立马点头,对最后一句话表示极高的赞许。
但的确不可否认,谢知似乎是这场战争中唯一的支持者。
战局、游戏、通天塔,无数人影在脑海中一一飞过,支持与反对、恩情与仇恨......命运的织线就这样穿过所有人,最终收针,将一切凝成一张无处落脚的网,要想通这张网上的一根线都太难了,有的时候甚至不愿去想通。
远处有漂亮的烟花炸开,其实是警局对d区的例行轰炸,自杀的无人机前赴后继,爆出一团团绚烂的火光。
已经凌晨两点。
“你喜欢狗吗?”
“什么?”
“我问你,你喜欢狗吗。”
“喜欢——但是?”
谢知的表情有些许的诡异,这种话题的跳跃性未免有些太大,简直可以跳到河对岸再跳回来。塞尔伯特总裁与最想杀她的杀手在塔顶对坐,话题竟然是一只狗?
“我听说你养了一只狗。”
“呃,是路边随便捡回家的。”
程棋点点头,看样子真把这个话题讨论记在心裏了:“你很会养狗吗?”
“略、略有心得?”
“你觉得养狗最让你开心的地方在哪裏?”
“听起来很像宠物店员面试。”
“我也想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