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其实十六年也很短吧?像是推门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仰头浇一浇冷水,复又再度归来,闭门而坐,仿佛命运的结尾。
  所以要在这裏终结一切吗?
  蓝紫色的闪电忽地在云层中亮起,快得就像神话中的天马,紧接着轰隆一声, 雷暴在深深的云中炸响。
  程棋没有向前再迈出一步, 白风衣全湿了, 肩膀上的伤口倒是逐渐停止了流血, 不过凝固后的血痕依然相当刺目。
  但这些谢知都没有看,她只是十分坦然地注视着对手的双眼:“你左手旁是个冰柜, 要喝点水么?”
  “你好像很平静?”
  “塞尔伯特顶层的确是通天塔最坚固的堡垒,但代价即是它没有装配任何攻击武器,况且——我也没有学过任何格斗技术。”
  谢知随手扯开西装扣,露出漆黑的衬衣,她仰头冲程棋笑了笑:“所以就算不平静,似乎也没什么办法了。”
  所以杀了我吧?
  谢知冷静地想。
  这是你史无前例的最好机会。再没有比今晚更完美的巧合,再没有比今晚更适合的时间,谁都不会想到空间锁的爆炸膨胀竟然能将一个人如此精准地送到她仇人的身旁,命运的巧合无论何时都令人拍案鼓掌。
  所以杀了我吧。
  无数道数据、无数道人影在脑海中一一掠过,本因过度紧张而缺氧的大脑此刻清晰得彻底。
  qin遭受重创不会轻易苏醒,四次元之刃系统交接给天川隼应当合适,整座塔唯有天川家主的精神力强度堪与之匹敌,掌管游戏的美妙足以驱使其对抗qin的存在。
  塞尔伯特的一切事务陈安都尽数知晓,她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更何况还有当年的救命之恩。她愿意相信人之间的爱与情,但更相信人性的幽暗与微妙。
  因此在这个节点死去其实十分合适,陈安从来都是谢知背后的影子,谢知一旦倒下,闪光灯只会落在她的身上。死亡将为她带来更宏大的前途,一个合格的前辈应当死在最光明的时刻,永远无法偿还的恩情才是真正的恩情,足以令陈安决不倒戈。
  通天塔此刻局势僵化,d区并没有发起进攻的可能,几个月前游行的浩大声势已经开始消退,就算程棋将全息密钥带回也不过是将沮丧的声音清除,唯有一场胜利才能振奋人心——没有什么比作恶多端的塞尔伯特掌权人惨遭杀戮、当场身死坠下高楼更令人激动的消息了。
  所以杀了我吧。
  程棋已经许久没有见她,当年往事成倍地翻涌,那对罪魁祸首的执念真的被放下了么?积攒的仇恨不过在等待一个更加合适的出口,血淋淋的报复理应是最畅快的结束。
  太久了,太久了,她等待这场报复已经等了太久,不要用所谓的爱与温暖来阻止恩怨,爱可以僞装,眼泪可以演戏,只有把刀尖插进心脏泵出的鲜血是唯一的真实,那是最纯粹的真实,因为杀了人才会有血流。
  十六年来痛苦的煎熬仿佛尽数飞走,所背负沉重的枷锁即将断裂落地。
  谢知注视着程棋——也许是最后一次注视,她这十六年的起点来源于程棋,那么生命的结尾也理应停止在这裏。
  游戏、qin、塞尔伯特、通天塔......她想程棋没有不杀她的理由,她也没有不去死的理由。
  “只有你自己么?”
  “......什么?”
  这次轮到谢知愣住了,程棋略显熟练地打开冰柜,取出冰杯捂在伤口上,因为有点太凉了,她小声吸了口气,话稍显含糊:
  “我说这裏只有你自己吗?”
  “只有我自己。放心,你背后那扇门也无法从外面打开。”
  “......哦。”
  程棋没什么反应,谢知却很着急,她很想解释说这裏真的十分安全十分适合做任何血腥的谋杀,略带急切地张口时,却瞥见了程棋悄悄摸向耳后的手。
  她轻轻拍了拍耳麦,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
  谢知倏然顿住。
  所以根本不是在确认安全吧?是因为“赫尔加”说了她刚刚在工作,程棋以为或许能在这裏见到她。
  其实根本见不到......以后大概也并没有足够并肩的时刻了。
  的确是有没有安排好的部分,毕竟她不能凭空变出一个活生生的赫尔加,一旦从这裏掉下去就没人当程棋的老板,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可以居高临下堂而皇之地盯着程棋的伤口皱眉,说又怎么了?
  更不会有第二个人在暴雨中同她亲吻......也不一定呢,谢知强行将自己从混乱又迷惘的记忆中拔出来,告诉自己她不能再多想。
  没有必要奢想占据她人生的可能,更何况对方有可以用矫健来形容的年轻,有些人的躯体还活着,灵魂早已埋葬在十六年前的爆炸裏。
  所以杀了我。
  周遭一片默然,一百四十万信用点一页的玻璃隔音效果的确良好,直升机的警笛呜咽着飞过,却惊不起丝毫的波澜。
  外面已经不能用战乱不休来形容了,混乱程度大概堪比四个分类好的垃圾桶同时倒地又同时把垃圾用搅拌机打碎了装回去,好消息是还在下雨,今夜大概不必冲刷血迹,坏消息是还在下雨,以使天空充满昏暗的悲鸣。
  谢知忽然开口了:“那天之后为什么没有再见过你?”
  这句发问并不虚假,“谢知”的确已经有接近半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她,如果对手固执地追逐目标像是把它作为人生中仅有的任务,却又忽然离去不再出现,怎么想或许都会令人困惑。
  难道杀人这件事也有所谓的放下?
  程棋挑眉,第一次知道原来赫尔加付她的报酬竟然走的不是公账。
  她拧开瓶盖,将冷水浇在凝固的伤口旁,言简意赅:“机缘巧合,不过现在见......就是最合适的时候了。”
  谢知瞥过对手的伤口:“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程棋并不抬头:“你最近睡眠难道又差又少么?”
  “当然,彻夜难眠。”
  “少用精神茧药物吧。”
  双方寒暄客气,宛如朋友见面,似乎都是很和蔼的态度,和蔼到令谢知都有些诧异,最近事态变化太快她才加速了yz系药物的服用,可她只吃了不过几天。
  “我不记得这种药物有物理性质的影响,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跟踪你太久了。是眼睛,你的眼神现在太疲弱了。”
  ——曾经明明还算有神。
  “好视力,我们之间应该有至少五米的距离?”
  ——曾经你也这样注视过我么?
  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谢知还是赫尔加了,谢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像是开玩笑:
  “说实话,如果精神衰弱猝死,可能有一半的问题都是拜你所赐。”
  “真少。”
  “你好像很骄傲,”谢知看到那瓶冷水已经浇完了,因冰冷而极速收缩的肌肉终于停止了最后的出血,但水淋淋的伤口仍然显出一些狼狈,所以点点头指过去,“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也很骄傲?”
  “你倒是丝毫不担心一个劫匪可以做出什么。”
  程棋觉得这个人质真是好不安分,竟然还有挑衅杀手的闲情,语气轻快地像聊天。
  聊天......
  程棋眯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触摸到了一丝感觉,是谢知和赫尔加一样喜欢用这种语气,还是赫尔加像谢知?
  塞尔伯特家族不愧都流着一样的血。
  她把瓶盖拧回去,然后将瓶子丢回冰柜裏,被稀释的血随着她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宛如一场小雨,这时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谢知的声音。
  “需要药吗?”
  “冰柜裏似乎没药。”
  “在冰柜的左边,你顺便可以从那拉出来一张凳子,请坐下吧,让伤患站着未免不近人情。”
  “好,”程棋竟然真的坐了下来,她熟练地找到针筒与修复药液,一直低着眼,开口,“你当初是用手枪杀了我母亲么?”
  “是啊。”
  谢知自然极了。
  她看见程棋终于抬头,两人隔着不过三四米的距离对视。内循环风扇忽然恢复了工作,散发着轻微的嗡嗡声,时间却停止了流动。
  两人的目光都是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舒缓一样的平稳,谢知浅褐色的瞳孔如果倒映窗外的雷云,其实也一如夜晚般漆黑,就像程棋静默的瞳孔。
  双方的语速突然莫名的加快。
  率先打破沉寂的不再是谢知,程棋面色如常:“你上次是怎么跑掉的?”
  “哪一次?”
  “我倒是很想说每一次——但是,我询问的是在z区流浪者灯塔。”
  “赫尔加。”
  那次似乎是游戏真正的开端,某种程度上也是与赫尔加的。程棋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答案不能是结果。”
  “爱莫能助,因为过程我也并不清楚。”
  “赫尔加和陈安,谁跟在你身边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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