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她是在一处破败的宅邸找到的姜琼华。
  姜琼华还未登基便早早穿上了皇帝服制,奢丽的装束极尽乍眼,她甚至还叫手下搬来了一把太师椅,天寒地冻的,天上还飘着雪,她就那样嚣张地坐在院落中,也不知道造了多少孽,脚底下全是染艳的红。
  雪落下来,没来得及积攒就被地上的血泅湿,成了凛凛的血雪水。
  姜琼华毫不在意地起身,隔着很远朝明忆姝招招手:过来,朕为你暖暖手。
  明忆姝一瞧这血腥场面,顿时牙根咬紧,不知该如何说她了。
  这么大的雪,怎么也不晓得避一避?嗔怪之后,明忆姝对苏倩儿道,为陛下煮些热酒来暖身吧。
  明忆姝踩着满地的血雪过去,心一寸寸地发凉。
  没有别的要责怪的吗?姜琼华面上带着笑,还有几分做作地诧异,我杀了这么多人,你不会责怪我吗?
  怪你违背承诺?怪你擅自做主?还是怪你过夜后的不告而别?明忆姝笑了笑,道,也对,琼华你都要做皇帝了,更不需要听我多言了。
  姜琼华:我无德无行,暴虐不仁,残害百姓,你也都会原谅吗?
  明忆姝没有应声,只看了一眼苏倩儿的方向。
  忆姝是来同我兴师问罪的吧。姜琼华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猖狂,甚至还有兴致拉过她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亲,我一直便是如此脾性,你也不是第一次见我了。
  有人不做人,太过无法无天了,我来除害。明忆姝肩背平直,冷冷地站在姜琼华面前,你太胡闹了。
  你我为尊,万物皆为刍狗,我所作所为,有何不可?姜琼华调笑着拽着明忆姝衣袖,把伫立的人一寸寸地扯歪了身子,最后强行扣在自己怀中,自己膝上,你可怜他们做什么,到时候我陪你一同离开这裏,这裏的人是死是活又与我们何干?
  姜琼华的话太过悖谬,以至于明忆姝一时间分不清楚她是开玩笑还是讲真的。
  这该是寻常人应当有的想法吗?
  但凡有一丝一毫的血肉,都不会讲出如此刻薄无情的话语来吧。
  明忆姝坐她膝头,莞尔低头,悄声道:你不是疯了,而是在逼我。
  困兽没了办法,要么凶要么疯,可明忆姝看向她眼睛,见到裏面冷静得很,像是今日落的这场雪,是多日阴云的蓄谋,也是积攒之后的爆发。
  是你没办法了吗?没办法同我一同离开,所以逼着我杀掉你。用这种方式,这种使我减轻愧疚的方式。明忆姝很快想通了,不禁涌上了别离愁绪,为什么不与我讲明?
  因为
  姑娘,热酒来了
  面前人与苏倩儿的话语重迭在一起,明忆姝心裏挂记着事儿,自然而然地回头去看苏倩儿温好的酒那裏面下了麻沸散,姜琼华喝下后受伤不会觉得难受。
  陛下!
  明忆姝刚看清苏倩儿端来的酒,突然见她脸色一变,神色惊恐地看向了姜琼华。
  什么?
  明忆姝心头猛地一跳,匆忙回头去看
  因为
  姜琼华只说了两个字,倏地眉头一蹙,毒血再也压制不住,大片地血霎时染红了衣襟,离她很近的明忆姝瞬间也受到了波及。
  明忆姝魂都要被她吓散了,惊恐又无措地拿出帕子给她拭血:琼华,你
  剧毒,定能蚀化了我这一肚子的脏心烂肺。姜琼华嘴角上扬着,漂亮眼眸一眯,似陶醉似邀功地对她显摆,我选了让人最疼的毒,不为什么,就想让你永远记着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走不出我的阴翳,我要你永远都记得我姜琼华的名字,永远
  这话一听,明忆姝当即气极了,恨不得把此人剁了:你听听你说的什么畜生话!姜琼华,你还是不是人?为什么要这样自我虐待?
  明忆姝拼命地为她拭血,片刻后才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拿来苏倩儿手中加了止疼药的热酒为姜琼华往下灌。
  姜琼华任性一抬手,借着甩袖的力气把酒樽摔了:不喝
  话是说得很随性自在,但明忆姝却感受到了怀中人强忍痛意的颤抖,她额间顿时起了一层汗,心疼大过愤怒:姜琼华!
  姜琼华呕出的血越来越多,明明疼得瞳眸有些散了,但还是故作轻松地开口:我袖子裏那把刀用它沾血杀了我你就能离开这裏
  那把刀,用它杀掉这裏唯一的恶人,一切便都会结束了。
  明忆姝不忍心看着姜琼华继续疼下去,只能颤抖着手去取那把刀。
  她认得那把刀,是天牢裏对方赐给她的,让她去杀掉杨薄傅。
  一柄冰冷的剜心刀,曾经是她珍重万分之物,后被抛弃在南地,居然又被姜琼华找回来了。
  姜琼华被自己的血呛到,掩着襟领看向她,依旧没有半分狼狈:这么重要的东西孤给了你你居然
  她也许是疼糊涂了,一时间又自称起了孤。
  明忆姝眼眸一热,绝望地握紧了刀柄。
  姜琼华笑着:拿她杀了孤,你就能离开。不然等孤死了,你也走不了。
  别怕,靠着我,就不会再疼了明忆姝无措地托着姜琼华脸庞,把人拥在怀中,颤抖着手打开刀鞘。
  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打开这把刀鞘,明忆姝低头看着刀鞘落地,眼泪正盈了眼眶,倏地却发现此刀居然无刃。
  无刃?
  一柄无刃的剜心尖刀?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刻,明忆姝彻底茫然了,姜琼华却是痛痛快快地笑出了声。
  她被自己的血呛到好几次,一边呛一边笑说:你从未打开这把刀!从天牢那日起,你便生了忤逆心思!
  明忆姝失神地看着这刀,问:何意?
  姜琼华不知哪裏来的力气推开她,回光返照似地说道:那日,是孤决心放下心结的开始,却也是你生了反心的时候。这把刀被孤藏了这么多年,只那日交给了你!明忆姝,孤本不想逼你杀人的,是你,一次都没有打开这把刀的刀鞘!若那日你有一丁点遵旨的意向,就该知道这是一把无刃的刀。其实,杨薄傅可以不死,孤也可以继续做你的好姑姑
  明忆姝虽然清楚姜琼华的疯,但依旧还是被这计谋给震惊到了:这件事,叫你疑心多年,甚至对之前的相处也产生了担忧,姜琼华,你是怎么忍得住的?
  当一个人城府至深时,明忆姝便再也感受不到那种骇然的震撼,甚至有些释然。
  可是孤还是喜欢你。姜琼华疏狂之后,面上陡然泛起一阵苦痛委屈,谁叫孤喜欢你呢,孤活该,明知道你还是
  她终于撑不下去了,在失去明忆姝的怀抱后,方才好不容易振作的躯体还是垮了下去。
  像是骄傲的凤凰摔到了雪裏,不甘下,是濒死时的触目惊心。
  明忆姝看着手裏无刃的刀,也知自己无法杀掉她,无法离开了:琼华,你叫我拿你如何?
  她似乎是嘆了口气,随即把那刀扔了,心平气和地跪下来抱紧对方。
  姜琼华忍着剧痛维持自己的骄傲,手指死死抓着衣袖,手背都勃/出了狰狞的筋络:孤舍不得你走,忆姝,孤若没了办法,你便也留下来陪着孤吧。孤不大度,实在容不得你离开,你恨孤也好,骂孤也罢求你留在这裏,永远记恨孤
  我从未见过如此心性的坏丕。明忆姝也跟着揪心,紧紧抱着她,口中还怪着她,姜琼华,你已经办到了。
  毕竟那喝错了的蛊毒,还能叫她跟着姜琼华一同殉了。
  只不过这一次身为反派的姜琼华死了,她也不会复生,估摸着也会永远消散了吧。
  可当真叫你害惨了。事已至此,明忆姝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她只道,我不会独活来缅怀你,若你找寻的法子没能成功,你我怕是得一同死。
  姜琼华已经听不到了。
  明忆姝独自说了几句话,低头,果然看到对方瞳孔正在慢慢涣散,周身力气也迅速流失,在自己怀中没了那种痛苦挣扎与颤抖,只需须臾,便会软和地失了生命迹象。
  这裏最十恶不赦的人,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姜琼华只剩了气音,明忆姝俯身,贴着她面颊:可以听到,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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