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姜琼华恨极了自己,她沉重地吐息,心裏像是搁置着一块满是罪恶的山石,压得她直不起腰来,舒不出气去。
  一年多光阴,她将思念与旧物一并封存。那些刻意忘记,严防死守着的东西,现在一齐反噬,叫她险些疯了。
  每一样旧物落在眼裏,都像是用钝刀去割她的身心,无一不疼痛,无一不深刻。
  明忆姝
  明忆姝
  明忆姝
  她的明忆姝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姜琼华流得泪过多,眼睛有些无法视物了,她扶着手边的箱,缓缓起身。
  这箱裏像是放着卷好的字画,应当是明忆姝所作,没有落灰,也不需要擦拭。姜琼华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看下去了,她该走了但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在指引她去看,她这时候应该留下,解开那些字画,瞧瞧明忆姝这些年睡不着的夜裏,在作些什么山水字画。
  打开第一幅,是一幅神明送子图,画中的地方是京城的一户权贵人家,孕产的夫人得了神官赐福,产下的孩提引得世人祝福。
  画作很好,但却有违和的一处,一个女子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孩提出生的方向,好像是远离画作以外之人,与整幅画格格不入。
  殿内没有烛火,视物格外艰难,姜琼华匆匆瞧了几眼,也并未看出什么,便转而又挑了一幅去看。
  随手拿起的第二幅画,第三幅,第四幅逐渐开始变得写实,直到某一副出现了丞相府,姜琼华猛地一惊,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她倏地拿着那画起身,走到窗边,对着月色细细瞧去。
  画中的景是丞相府,府中有一双人,有她,也有明忆姝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骇人的是,明忆姝居然画出了她年轻时的身容样貌。
  姜琼华盯着看了良久,把画拿近了些,逐字逐句读过画作侧边的题字然后,她难捱地咬住了牙。
  这是一副贺生图,贺的是她二十岁生辰,明忆姝把自身也入了画,寓意陪她而生,与她岁岁年年都相伴,仿佛两人前半生也携手走过。
  这是二十岁生辰的贺图,那
  姜琼华慌乱地回到那存放字画的箱前,数了数字画,发现数量是三十三幅,明忆姝这些年在夜裏默默地为她画了三十三幅生贺图,就好像要补全她未来到自己身边的前半生。
  这是一番何种的情意?能叫明忆姝做到这种地步,姜琼华掩面哀思,想起自己总是厌弃明忆姝的生辰礼不够郑重,嫌弃对方刻的玉簪
  她没想到,对方真正的,不可言明的生辰礼居然一直都藏匿在这箱中,不仅仅郑重至极,甚至还补上了没能来到自己身边的那些年的生辰礼。
  整整三十三载,都存在这裏。
  而她姜琼华却一直都不知道。
  姜琼华沉重地阖上眼眸,想,明忆姝身死的那年到底还是没有来得及作最后一副画,是她不断地苛待对方,才让对方死心了,没有完成最后一副贺生画吧。
  没有完成也好,自己配不上对方再这样珍重地去画了,这样的对待,自己何德何能
  姜琼华眸子一阵阵地剧痛,她泪流干了,对着空荡荡的殿出神。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看到了墙上还挂着一副卷着收起来的轴画那裏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幅画?
  姜琼华想起那个地方本该是固有一个山水壁瓶,怎的变成了字画?她有些意外地走近了,突然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看去,好像是壁瓶没有固好而摔落到了地上,壁瓶中空,坠在地上成了残碎的瓷片,许是那画轴一直藏在壁瓶裏,所以都未被人察觉到吧。
  轴画被墙上的东西给定在了那裏,姜琼华似有所感地走过去,抬手想要去取下它,可是这画卷已经在灰败的地方遗留了很久,并未捆束好似的一下子散开,姜琼华被这动静吓到,惊异地退开半步。
  画上是她,但再没有了明忆姝。
  第三十四年的贺生图上,明忆姝不在了。
  姜琼华本以为自己再也哭不出泪了,却未曾想一见这画,当即悲恸再起。
  这最后一副贺生的画作题字很简单。
  对着月色看去,那上面写着
  恩重情深,伏愿安好。
  与君,死生诀别。
  一剎那,姜琼华头颅像是被斧钺凿开,剧烈的痛苦让她瞬间跪在地上,痛不欲生,眼前出现了重重的影,像是看到了数不清的魂在眼前晃,鬼影憧憧中,她觉得自己此刻是要疯了。
  原来,疯掉竟是如此的感受
  她从袖中拿出一柄刀,对着小臂划下,顿时臂上血流如注,身体的痛处瞬间让她回神,这才压下了眼前的幻视。
  神魂回来了,巨大的苦楚也兜头泼下,姜琼华感受不到伤处的疼,像是明忆姝当初疯掉时那样,双手掩着耳,哀戚地发出了一声泣血似的恸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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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复生
  自那天告假之后, 姜琼华再未出现在朝堂之上,她好像生了一场大病,再也没有了平日裏的野心与多势。
  这一年多刻意被封存的地方终于重见天日, 姜琼华日日亲自去打扫明忆姝的居处,经常一呆就是很久。
  她总想起她们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放任自己陷在回忆裏, 有种不管不顾的落寞。
  伯庐将那六只找齐全的玉簪奉上, 总想着能让丞相振作些, 但姜琼华见了那玉簪,情绪却更低迷了。在没有明忆姝的日子裏,她的头疾愈也发严重了, 再加上心中的愧疚,她整夜都难以入睡, 常常会望着明忆姝旧物出神一整晚。
  丞相。伯庐见她这模样, 于是又用一些近日发生的大事来试着唤她回神,近日陛下新封了一位少将军, 那人也是不久前才得势的携阳郡主。
  放下吧。姜琼华也没有心思再多说些什么了,她接过那陈放在匣中的玉簪,苍白脆弱尽数显露在面容之上,你不必再劝孤了, 孤觉得无趣得很,不想再多管那些事情。
  伯庐:手下都查过了, 那女子身份存疑,像是那位罪臣之女。
  姜琼华半句都听不进去,她垂眸失意地望着手中的玉簪, 好像见到了明忆姝精心雕刻时的模样, 对方总是这样广识多才, 会谱曲,会抚琴,会刻玉,会作画赋诗,还会特意穿了漂亮衣裳来为她献舞
  明忆姝的手灵巧得很,雕刻的玉簪都比旁人灵动。姜琼华一遍遍地抚着玉簪,挨个细瞧去,眼眸裏浸满了情意,伯庐,这些年多亏你用心保管了这些玉簪,这是她送给孤的生辰礼,孤负了她的心意,是你有心给孤保留了这份贺礼。去领赏吧,孤赏你一座上好的宅院,你跟了孤这么多年,也该到颐养天年的时日了。
  伯庐确实已经老了,但他完全没到走不动路的年纪,身为相府管事,他一直都跟着姜琼华办事,将平生的光阴全献给了丞相府。
  他不愿离开。
  尤其是眼下姜琼华成了这幅落寞失意的模样,他更不能走了。
  以前的姜琼华宁肯手下人跟她到死,也不会放手叫这些人都散去的,而今对方的这样一番话,不像是施恩,反而像是临别前的后事。
  伯庐被这种征兆吓到了,他知道他们家丞相之前最感兴趣的便是权势,所有朝堂的事情都瞒不过对方,所有人都知道右相眼眸中全是野心,而今再来见这人,却发现对方眼中只剩下了冰冷麻木,好像她对万事万物都厌弃了,不愿意再去分心思对待了。
  丞相,前几日京城中来了一位名扬天下的术士,听闻那人从蓬州仙山来,去过碧落也去过黄泉,只要钱财到位,他什么都能办到。
  伯庐为人实诚,向来不待见这种装神弄鬼的人,但是眼下情况特殊,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主动向姜琼华推荐这些术士,只为了能让对方撑起精神继续活下去。
  果然,这话一出,姜琼华抬目看了过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伯庐胡乱地编道:老奴觉得不如请对方来试一试,问问明姑娘现下过得如何。
  姜琼华蹙眉:什么?伯庐,你怎么也开始说胡话了?
  丞相,并非是老奴胡言乱语,只是您想啊,那唐广君不也复生过一次吗?明姑娘曾说她与那人来自一处,保不齐也会如此来一次。伯庐说,您千万要保重身子,这样明姑娘回来看您的时候,也不会感到担忧。
  姜琼华苦笑着摇头:她不会回来的,她说过她不会再见孤,宁肯赴死也不愿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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