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缕头发是从一个很隐匿的角落裏找到的。
  在此之前, 姜琼华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看到了很多她从未注意过的东西,明忆姝是个心思细敏的姑娘, 所有之物都会仔仔细细地收好,尤其是喜欢的, 会格外珍惜地藏起来。
  以前, 她还活着的时候, 姜琼华从未过问她房间裏的东西, 有时候来见她时,会看到她独自抚琴,有时是在执笔描摹着什么, 可能是写字,也可能是作画, 有时明忆姝会亲自擦拭一些她珍藏的小物件, 过往种种琐碎的平常事,姜琼华都没有走近了细看。
  姜琼华想, 自己总是自诩她的长辈,从来都没有走近对方,这些年的相处中,她自己一直都是以傲慢的态度去对待明忆姝, 不去想对方会如何想,也懒得去细品对方的情绪变化。
  她卑劣自私, 以为明忆姝会一辈子都待她如初,会一辈子全心全意地把心都放在她身上。
  明忆姝对她太好了,助长了她的坏, 她委实对不起明忆姝。
  对不起这世上唯一真心实意爱着她的姑娘。
  她是个坏人。
  姜琼华肩头委落, 身形也矮了几分似的, 她哀恸地扶住明忆姝的琴案,满眼悲怆凄凉。
  她后悔了,那时候她总是用刻薄无情的话语去刺激明忆姝,不是她没有察觉言语中的伤人,而是因为她不是个东西,她自私倨傲,没有把明忆姝当成多么重要的人,所以才会去伤害对方。
  她的喜怒无常,疏狂疯乱,都是基于明忆姝的爱。
  她挥霍了对方的太多真心,不配得到这样好的姑娘,也许是上天看不下去了,才让明忆姝不小心服下了鹤顶红,解脱了这份苦楚灾祸。
  姜琼华颓然地想,她早该看清的,早一些好好去对待明忆姝,明明之前有那么多次几乎可以拉住对方的手,她非但没有好好珍惜,反而去与那陈年旧恨纠葛个不停,因为一点半点的疑心,就把唐广君与明忆姝联系在一起,去欺负明忆姝,去怀疑她,伤害她
  直到明忆姝已经不在了,她才好像大梦初醒,彻底撇开了多年前的记恨。
  可是,晚了。
  一切都晚了,明忆姝不在了,所有的忏悔都还有什么用呢?
  姜琼华头痛欲裂,不是因为烦躁,而是因为过度悲恸,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错了,越想越觉得自己不配为人,世上人们对她的谩骂是对的。是,她姜琼华的恶名昭彰不是无凭无据的,她做了很多坏事,不止对旁人坏,对自己的心爱之人也很坏。
  以前,她在这种谩骂中不会有一星半点儿的悔过,甚至还觉得这种骂声是对她的称颂,骂声越大越密,则越说明她的权势之大。
  她傲慢到了极致,走到如今这种地步再回首去看多可笑,因为她的恶意,她居然亲手毁掉了最爱的人,也辜负了对方纯粹的感情。
  就像很久之前楚箐说的她会为她的傲慢和自负而感到后悔的。
  说的对。
  姜琼华麻木地拂过琴上蒙尘,心神苦痛,像是从高处坠落深谷,绝望满溢。
  她的仇敌不在了,她还是权势滔天的右相,世上没有再会阻碍她的势力了,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喜悦。
  因为她也得不到爱意了,放眼望去,所有人都是巴结讨好她的,没有半分真心,全是基于对权势的追逐崇拜。
  姜琼华倏地觉得人世万分无趣,她好像失去了追求的东西,再没有什么能让她拾起心意去对待了,天大地大,京城这么热闹,她脚下全是簇拥着的人,她却觉得周遭寒凉无比。
  有什么意义呢?
  她这样孤身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家族亲眷全已身死,心爱的明忆姝含恨离世,至死都没有听到她想要告诉对方的话。
  她活着有什么值得喜悦的呢?
  明忆姝之前无数次地向她求问是否生爱,她一次次地回绝逃避,就好像那两个字沾了毒似的不肯开口,姜琼华恨不得将那时候的自己掐死,为什么明知道的事情不肯说出口?很难吗?值得一次次地找借口吗?更可笑的是,她那时候明知道生出了感情,还是故意恶劣地对明忆姝说着不爱,故意戏弄对方,只为看看对方那失意的模样。
  明忆姝失意落泪时很凄美,她之前很喜欢看,会细细地瞧对方,欣赏那泪水沾湿眼睫再从眸子裏泛出来。
  简直是有病极了,姜琼华也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疾驰的马车碾了,怎么会故意为难明忆姝,刻意弄得对方哭泣再失望呢?哪怕明忆姝哭得再美,她也不该那样做的。
  明忆姝那样乖顺,心思是那样细敏,对方那样听自己的话,会信以为真的。
  姜琼华迟迟不懂这个道理,眼下有空余去回想了,却再也不会见到明忆姝了。
  外面再皎皎的白月也照不亮殿内的灰暗尘败,姜琼华的目光落在一片窈冥中,她似乎有些看不清了,这裏曾经有明忆姝在的时候,是多么地明暖清亮,而今再临,只剩下黑魆。
  明忆姝。
  孤来看你了。
  姑姑,给你收拾房间。
  姜琼华轻声对着黑暗自说自话,她想要给明忆姝整理旧物,好像这样做了,能够弥补半分对明忆姝的亏欠,也算得上悔过。
  明忆姝的寝殿很洁整,物品归得非常条理有序,姜琼华知道这是明忆姝亲自整理的,没有让那些下人经手。
  她来到一处收拾得很好的角落,这裏放着明忆姝最喜欢的东西,也不知是珍藏的珠宝还是饰物
  姜琼华俯身,依序去擦拭那些被明忆姝珍藏起来的东西,每节每件都是那样的眼熟,她拿起又放下,搁置又摆好,紧接着意识到这些被明忆姝亲手整理好的旧物,全是她赏的。
  全是她给明忆姝的,明忆姝一样都没有弄丢。
  姜琼华眼睛一下子又有些涩了,她强忍着情绪,逐件去擦拭查看,耳畔好像又听到了明忆姝温软柔和的声音。
  那个人总是在她身边深深地注视着她,目光永远落在她身上。
  在她提问为什么还留着这些无用的东西时,明忆姝会浅浅地露出一些笑意,眉眼温善地告诉她姑姑赏的,舍不得丢。
  于是明忆姝就一直这样珍藏着吗?这么多年了,一件都没有遗漏丢失,总是被她细心精致地藏起来,在那些浅眠多梦的夜裏,对方会不会安静地拿出来回想着什么用那情意至深的目光,久长地睹物思人。
  姜琼华喉咙裏泛了血,难以忍受地轻咳几声。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忍受不了失去对方的痛苦,再回想起对方的音容笑貌,一次次的都是痛苦折磨。
  姜琼华拼命压抑着苦痛,继续整理对方的遗物虽说是明忆姝的旧物,但哪一样都与她有关,她给明忆姝的任何东西,无论大小贵贱都会被细致地保存下来。一方她为明忆姝拭汗的软帕,一件她随手要丢却被对方接过的玉扣,一支她教对方写字时用过的毫锥,甚至还有几幅她揉弃的字画字画被明忆姝认真地抚平压展又收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对待。
  桩桩件件全是真心,这些零碎的物事,无不藏匿着明忆姝的心意,对方一直都把心思落在她姜琼华身上,最爱的东西,最宝贝的物件,无一不与她有关联。
  姜琼华一下子顿住了手,发现自己这些年都低估了明忆姝对自己的喜欢和在意。
  这么喜欢,这么珍重,这么纯明的感情
  落在她身上。
  她没能接住。
  姜琼华不自控地发着抖,一下子泣不成声,她突然忍不住回想,自己每次疑心明忆姝的时候,对方该如何苦楚难辩?分明持有这般深重的情感,却一直只能克制在心底,总是受到她的苛待折磨,却无法说出口。
  明忆姝那时候该有多么委屈,多么无力。
  不止如此,不只是自责与怀疑,姜琼华身上就像被钝刀子割肉,她想起了很多事情,譬如那次梦醒之后,她怀着几分旖旎心思想要染指明忆姝,毁掉两人还算良和的关系,那时候她还以为明忆姝的拒绝是因为还把她当成信任的长辈,没有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情/事。
  不是的,全然不是的,明忆姝一直都是喜欢她的,不是出于对长辈的孺慕,而是纯粹的爱意。
  姜琼华全想通了,明忆姝的拒绝是因为她的轻率举动,她那时候只是想要明忆姝而已,目光全是欲念而非爱意。明忆姝看出来了,她什么都知道,因而才没有随便托付出去。
  姜琼华想到这裏,随之而来的是跟沉重的恨意明忆姝对她的感情珍重到了极致,而不是简单地得到她的身,对方是有真心在裏面的,在那种情况下,宁肯推拒自己一辈子唤自己姑姑,都不会轻率地默许。
  所以,她姜琼华做了多么恶劣的行为,一直逼着对方一次次地灰心失望,直到最后明忆姝才满是失望地当着她的面褪了所有衣裳,由着她轻薄对待,与她手足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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