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谢翊眉梢微动拖长了语调,选择的主动权已经回到了他手里,左右着天下局势,该着急的是他们。
陆九川又紧紧抓住他的手,皇后既然知道他们的关系,索性陆九川也不再注意什么,先谢翊一步开口,打断他的话,“我不同意!你们叫他去打仗,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思。”
“九川,你冷静一点。”
陆九川难得情绪如此失控,几乎将谢翊这两年的委屈倒了个干净,“他给你们勤勤恳恳干了这么久,到头来正经官职没有,封爵也没有食邑,身上大病小病一堆,遭了这么多的罪,如今又要去给你们卖命……真当他是把剑也该歇歇吧。”
“九川……”
谢翊开口想要劝他冷静些,自己真的没关系,结果这一番发泄情绪的话反叫萧芾听进去了。
“老师,真的是这样么?”萧芾眨眨眼睛,他父亲的那些恩恩怨怨他其实并不知道,也轻声问道,“只是官职与食邑么,父皇不曾给老师的,我给!”
萧芾语气愈发斩钉截铁,甚至将一切都提前做出许诺,谢翊听后会心一笑,他与陆九川对视一眼,打趣道:“这么听起来太子殿下给的从龙之功颇有诱惑啊,有点不得不从的意思了。”
在薛蓝与萧芾都没反应过来时,谢翊已起身抓起搁在桌上的斩将剑与虎符,将剑背在身后,字字认真,“还望殿下不要忘记今日说过的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殿。
宫门外因那场冲突现在还是狼藉一片,谢翊在一片混乱中找到副将,将自己走后京城的一切交给他,他还拉来身边的陆九川,“陆大人会跟着你们的。”
北上这一仗已经难免了,谢翊能调用的兵只有这么几个,兵力悬殊不说,此战还是为了篡权夺位的谋逆之战,哪怕谢翊与杨丰都算得上反贼,可目的终究是违背了谢翊最开始的初心。
事是人做的,话是人说的,待太子登基,届时此战性质自然会改,但现在谢翊心里还是有点过不去这一道坎。
“已经到这一步了就别想那么多,他没这么对得起你,君臣情分也好知遇之恩也罢,你该还的已经还清了。”
陆九川注意到他有些低落的情绪,停下脚步,双手捧起谢翊的脸颊,“你会是最年轻的开国大将;后人会仰慕你的神威,将你抬入武庙供人顶礼膜拜;你会是一代帝王师,自你手中诞生出一位千古明君……这一次你只管放心去干,真有什么狼子野心,图谋不轨什么没法抹去的,还有我呐。”
“太夸张了……哪有这样。”这一长串下来,谢翊一贯自信的人都被说得有些心虚,他挣脱开陆九川的掌心,隔着衣物摸了摸印玺,“不过有你这句话,我好受多了。”
见谢翊神色有所缓和,陆九川这才提醒他,“你还得记得一件事,让陛下安然无恙回来,至少还能颁布诏令;薛家野心勃勃你我有目共睹,我担心这一次他们会打着清君侧平复叛乱的名义出现,了解了陛下,再推到赵家甚至你身上。”
谢翊点点头,“我明白,只要赶在半路截住杨丰,然后我再去陛下那边;可陛下如果真的遭遇不测,京城怕是又有一场血战。”
两人并骑而归,侯府内的狼藉早已被收拾好,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翊回府后径直去了书房,他将剑搁在书案上,转身走到墙边半人高的兵器架前,挨个取下上面整齐陈列的盔甲,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这套甲跟了他很久,陪他攻克下一个又一个敌人,替萧桓打下如今的疆域,曾映照过塞外的风雪与关山的月光,他抚摸过上面的划痕,没想过再穿起这副甲,竟是这时候。
陆九川没有靠近,只是环抱双臂倚在门框上,身上月白色的袍子染了尘土与些许暗红,他望着谢翊瘦削的背影,一种骄傲与无力混杂在一起情绪几乎要将陆九川一整颗心全部埋没。
他知道谢翊此去意味着什么——以不足万之众,对阵杨丰经营多年的精兵,更要抢在蛮族之前救出陛下,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
“哐当”一声轻响,谢翊将两支护臂放在一旁铺开的毡布上,这声音似乎叫陆九川回过神,在原地踟蹰了很久,他还是走了进去,俯身蹲在谢翊身边,将谢翊擦过的盔甲摆得更整齐些。
“我帮你。”
陆九川的声音有些低哑,不由分说地拿过他手中那件沉重的肩甲,取出手帕将肩甲里里外外都擦拭干净,端正地摆好。
谢翊察觉出不对,偏头去看他,那人平日总噙着从容笑意的嘴角此时抿得有些紧,深邃的漂亮眼眸正倒映着谢翊的影子,深不见底。
“九川,”长久的沉默后,谢翊终于开口,“京城……”
“京城有皇后,有太子,有重新整备的城防营,一时无虞。”陆九川打断他,最后将头盔也在擦得干干净净,抬起眼,直直望进谢翊眼中,“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书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窗外枝叶与桌上烛台偶尔发出的轻响。
低头四目相对时,谢翊毫无防备地一眼撞进了陆九川直白到几乎炽热的目光中,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眼底满含悲伤地望着谢翊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唯恐自己漏看他眼中某一刻的情绪。
如果可以,陆九川愿意将时间彻底停在去年夏末的时候。气候不热,风吹来时微凉,密闭的书阁里,宫灯的烛火会照亮整个书阁一楼,谢翊也还是个不关世事的小兰台。
两个人凑在桌前一起修书撰书时,想法总是不谋而和,在两人还没有如此亲密前,这时的陆九川会对他弯弯眼眸,由衷地赞叹一句“在下佩服”。
谢翊几乎是这样的直白被烫到了,下意识迈了一步被脚边的盔甲绊了一下,下一刻,一双手稳稳地揽在他腰间帮他稳住身形。
陆九川借着原本半蹲半跪的姿势向前挪了一步,单膝跪在谢翊面前,而扣在他腰间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唯恐掌心的珍宝离自己而去。
两个人就着这个姿势僵持了许久,谢翊心中暗自叹气,总说他脾气犟,陆九川这也是当仁不让啊,看样子自己今天不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便誓不罢休了。
“九川,我这一路北上,昼夜兼程是常态,接敌便是恶战。你不会武功,身子骨虽不弱,但经不起战场上行军的颠簸冲杀。”谢翊只好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理智些,低头着和陆九川仔细剖析着利害,“留在京城,你能镇住局面,调度粮草后续,这比跟我上前线更重要。”
陆九川倏然起身上前一步,让两人的距离更加亲密,本就落在腰间的手登时紧紧环抱住谢翊。
双臂力道很大,谢翊能清楚地感受到陆九川身体此时正微微颤抖着,他将脸埋在了自己颈侧,贪婪地汲取着他衣服上的皂角清香,声音闷闷的,“不,我不要再被留下来了,我可以保证待在军帐里不出去,我可以帮你谋划行军路线,我还可以……”
可谢翊迟迟没有动作,也没有回应他。陆九川的声音愈发低下去,语调慌张,几乎成了耳语般的乞求,“我可以离战场远一些,什么都依你,只要别让我留在这里就好。”
“别你不要这样……”谢翊想抬手推开几乎已经贴在他身上的人,结果怎么也没推动,他担心太大的动作会伤了陆九川的手,也就任他抱着了。
“你知道的,我被留下来太多次了……现在连你也要推开我吗?你让我和你一起面对那一切好吗,哪怕事不成身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而不是呆在京城,等着不知道前方什么时候会传回来的消息,也不知道那个消息到底好不好。”
谢翊偏过头,安慰的话停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清楚陆九川是何等强势又高尊严的一个人,此刻在他面前却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近乎卑微地恳求。
环抱他的手臂勒得他生疼,身体压抑的战栗无时无刻传递着无法伪装的恐慌。谢翊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人,无论在外如何运筹帷幄、锋芒毕现,但只要在关乎他谢翊生死的事情上,也只是个会害怕、会失控的普通人罢了。
坚硬的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利弊的权衡,理智的考量都不重要了。良久,谢翊闭上眼抬手紧紧回抱住对方。
“……好,你去收拾东西,我问旁人给你要一件软甲护身。”
只这一句话,干涩地从谢翊喉间挤出,却重若千钧。
“但你必须答应我,”谢翊的语气重新严肃起来,“一切行动,听我号令。不可擅自涉险,不可离开亲卫的视线;一旦接敌,你必须待在绝对安全的后方军帐。”
“我答应你。”陆九川立刻从谢翊肩上抬起头应道,他眼圈发红,但眼底已然注入了神采,他唯恐谢翊不信,举起右手,四指并拢指向天发誓,“我保证这次北上平叛绝不给大将军添麻烦。”
方才沉重压抑的气氛被这玩笑话冲淡了些许,谢翊无奈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凑近用唇在对方嘴角轻轻印了一下,“这是奖励,多谢陆大人帮我把盔甲摆得这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