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陆九川就在旁边站着,接下杜恒的话,“朝中并非铁板一块,看不惯赵家横行霸道、或真心钦佩谢将军功绩的,其实大有人在。”
  谢翊心中还有一件事急需得到答案,“那陛下呢?陛下的态度如何?”
  “陛下原话是:军中人事,陛下自有分寸;尔等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但需据实而言,不可捕风捉影,更不可妄加揣测,离间君臣。”
  “赵家这是盯上你了啊,不过陛下这个态度……”陆九川语气担忧,“看似是为你说话,但其实只略微告诫了御史台的那些言官而已。”
  “我知道。”谢翊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平静无波澜,“从我举荐杜恒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陛下也需要他们盯上我。”
  杜恒一时手足所措起来,“啊…其实我应付不了这些的。”
  “你把该做的做好就行。”谢翊抬起眼,望着窗外虬劲的枝干延伸向天空,目光深远。
  “水至清则无鱼。朝局也是一样。陛下要动赵家,需要理由,也需要一个转移视线的焦点,我刚好合适。”他收回目光,看着杜恒,继续道,“赵家不甘失势,必定寻找目标;而我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举荐的旧部却得重用,在他们看来,自然是最好的靶子。陛下默许甚至引导他们这么做,既能敲打赵家,也能顺便看看,这朝廷中有多少人,会因为什么原因,跳出来附和赵家,或者跳出来维护我。”
  “你……我早该知道,你能想到我的,一般不会是什么好事!”
  寒意顺着脊背爬满了杜恒全身。
  这是一盘棋,皇帝、赵家、谢翊,甚至两位皇子,所有人都是棋手,也都是棋子,而谢翊在这个时候举荐杜恒,无疑是主动将自己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不必理会他们。”谢翊闭了闭眼,“我养我的病,九川思他的过,你当值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陛下现在要的是军权能平稳过渡,所以你算是最好的人选了。”
  卧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枝叶的细微声响。
  杜恒终于理解什么叫彼之蜜糖,我若砒霜。
  他身边所有人在知道这份旨意的时候,都是笑着对他说“苟富贵,勿相忘”。别人心心念念的返京任职的机会真的摆在杜恒面前时,他才知自己在这一局中扮演的角色有多无力。
  ——赵家都不一定想费劲挤兑他,在京城毫无背景与势力,一捏就死的小人物,实在不用分出心思起针对。
  “行了,继续待下去外面该说咱俩在一块密谋谋反了,走吧,我送你。”谢翊掀开身上的薄毯,尽主人招待之谊下床送客,“这城里有朋友、有敌人,重点在于你该如何与他们相处下去。”
  离门口还有些距离时,谢翊的脚步停下了,他不便再往外走了,“还有上次的事,多谢你,等一切结束之后,我请你喝喜酒吧。”
  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即使知道走到这一步他们已经不再有退路,要么功成,要么身死。
  谢翊在自己的府邸各处溜溜达达转了一圈才回来,陆九川起身将半开的窗掩得更小些,挡住外头进来的凉风。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立在灯影里,静静看着谢翊。
  谢翊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去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你方才对杜恒说的话。”陆九川的声音轻而冷静,“你将自己置于明处,做赵家眼中最醒目的靶,而我正好在暗处……”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可以去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知我者,唯九川也。”谢翊唇角微动,“赵家此刻如被戳了窝的马蜂,总要找地方宣泄。他们的怒火、猜忌、还有那些惯用的阴私手段,多半会冲着我来——一个病重失势却仍有影响力的旧日统帅,多么合适的发泄对象啊。陛下乐见其成,既敲打了赵家,也看清了人心向背,更让其他还犹豫着是否站队赵家的散臣们看清赵家的行事到底如何。”
  换言之,他们越气不过谢翊这一份奏疏就能叫杜恒入京,庞远复职,越针对谢翊,落在其他人眼中,赵家就有多气量狭小。
  陆九川眼底闪过惊异,自打回到京城之后,他许久未见谢翊将人心、时局都算得分毫不差的样子,哪怕这算计里包含着他自己为诱饵。
  “不错,我最近打听的消息,听说最近好些赵家子弟要么被调任闲职,要么明升暗贬,表面风光,内里早已被悄悄架空,赵闳岂能不慌?他此刻最想知道的,是陛下到底意欲何为,最想找到的也是破局的关键。”
  “所以我准备最近再去一趟赵府,”陆九川的语气冷静而果断,“赵家近日损失不小呢,先是科举受挫,现在京中兵力又被削弱,他们此刻定然急于寻找突破口,这种时候最容易病急乱投医,所以该给他们再添一把火了。”
  谢翊一怔,“危险吗?”
  “危险,但没关系。刀光剑影之下都过来了,还怕他们。”陆九川迎上他担忧的目光,微微一笑,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这次就不再是上次那样虚与委蛇地试探了;我要去给赵闳施压,再好心地为他们指点一条明路。”
  “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怎么帮你?”谢翊问道,他知道陆九川既然有这样的规划必然有他的深意。
  “上次的接触之后他们已经认为,我会因你受伤而方寸大乱,走投无路之下,会能选择与他们更紧密地捆绑,甚至不惜借助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力量。”
  陆九川将上次的经历缓缓道来,眸中精光闪烁,“我会让他们相信,我愿意弃明投暗,为了保住我的权势地位,可以与他们合作,并且一起对付共同的敌人——比如,我会为他们出谋划策,分析局势,解决掉那些可能威胁到二皇子地位的其他人。”
  谢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要让他们以为你彻底倒向他们,实则是在引导他们走上更危险的路,甚至是想借此,揪出他们背后可能隐藏得更深的势力?”
  “我必须找出来他们,只要参与了这件事的人,都别妄想能全身而退。”
  陆九川心里也清楚,这是一步险棋。
  赵闳老奸巨猾,这次见他所说的话未必全信,但此刻赵家处境不利,是急需一个突破口的时候,陆九川此时的态度投诚对他们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诱惑极大。即便有疑,多方权衡之下,他们也很难拒绝。
  “而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深入他们的核心圈层,拿到更多确凿的证据,还有一事需要弄清楚,当初在宫中你被他们带走,除了赵允舸与杨丰之外,还有谁参与了那场阴谋。只是接下来的日子还是要委屈你,还需在这府中静养些时日,让他们坚信短时间内你不会出面针对他们就好。”
  谢翊摇头,“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何处不是好风景?正好得了空,静下心写我的兵书。”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况且,看你扮作那不同外事的深情模样,也颇为有趣。”
  陆九川被他打趣,也不恼,反而低笑起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那我这般深情,将军可还满意?”
  “尚可。”谢翊扬起下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故作矜持抿了抿唇,眼中却盈满了笑意,“若手段再光明磊落些,便更好了。”
  “光明磊落?”陆九川一挑眉,也佯装板起脸,“那多无趣啊?对付魑魅魍魉,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说……”他贴近到谢翊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微红的耳廓上,声音磁性而诱惑,“我若真是那等古板之人,又怎能入得了谢将军的法眼?嗯?”
  尾音上扬,十足的撩拨意味。
  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在彼此的瞳孔中看清自己的缩影。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风险,以及从未曾宣之于口的深默契,尽数在这一眼之中交汇、融合,无需再多任何言语便已经足够。
  这京城里就没有一日太平的时候。他们要走的路刚开始,长路漫漫又没有目标,而前路必然还有更多的明枪暗箭,诡谲风波,不过他们此行,并不是孤身一人。
  听完他的这些布局,谢翊沉默了片刻,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描绘着他清晰的颌线。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掌拉至自己心口,“去吧。我信你。只是务必,万事小心。”
  他又补充道了一句,“你若是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不必事事告知我,也不必有所顾虑,但需以自身安危为重。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好。”陆九川郑重点头,再次俯身,交换了一个漫长而缠绵的深吻,直到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才分开。
  在几日后,陆九川来到了赵府的侧门,要是不说,谁也不会想到这位衣着朴素的青年会是之前的太子少傅,眉宇间是他刻意熬了出来的郁色与疲惫。
  他没有递名帖,只对门房低声说了句什么,门房听后脸色微变,他不敢怠慢,匆匆入内禀报。不多时,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陆九川的身影迅速没入侧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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