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他拍了拍萧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差事办得不错。为君者,用人固然要看才干、看忠诚,也要懂得平衡、懂得留有余地。这份名单朕准了。你就大胆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直接来见父皇。
萧芾愣住了,他未曾领略过陆九川是如何以谋士的身份为萧桓出谋划策的,但这一刻,萧芾在被萧桓扶起来时,心中不止激动,还有惊异;他彻底明白,为何朝中一直会有陆九川算无遗策的美名——
面见皇帝的前一晚,萧芾特意捧着这份名单去了一趟靖远侯府,打算让谢翊看看这些人是否合适。
可惜谢翊已经休息了。是陆九川披着外衣出来,他没掩饰自己面上被吵醒的不耐烦,拢着衣襟双手环抱在胸前倚着门框,“殿下这是来做什么?”
“少傅这个时间怎么在这,还……”萧芾见是陆九川出来时还愣了一会,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来的目的,“这个,孤想拿给老师看看。”
陆九川垂眼一瞥,还是接过他面前的名单,随手翻了两页递回去,“不用问他,你们两个的着重点不太一样,若照他的思路来,陛下怕是立刻就能瞧出端倪。”
“好吧……”萧芾讪讪将名单收好,转身欲走时,兴许是陆九川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实在太过生硬,出声叫住他,“殿下明日就要拿去给陛下么?”
萧芾转身点点头,“先生觉得有何不妥?”
“不是,”陆九川从屋檐下踱步出来,夜风拂过他未束起的长发,下巴朝萧芾怀中的名单轻轻一扬,“如果陛下明日询问殿下或是称赞殿下诸如‘为何会如此用心’这样的问题,殿下该如何回答?”
萧芾脱口而出:“自然是说这是为人臣的责任,先生觉得这样不对吗?”
“不是说不对,”陆九川踱开半步,对着月光侧过身,“只是如果这件事交给皇子菁,他也会这么回答;这样的话,殿下无法与皇子菁拉开差距,那陛下凭什么对您另眼相待?”
“那……孤应该怎么说?”
陆九川转回身,正色看着他,然后抬手,食指虚虚点向萧芾心口的位置,“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把你心中最原始的欲望说出来,陛下不会怪你的;为臣者自然需要恪守本分,可您是储君人选,所言所行应当有为君者的风姿。”
少傅温和沉静有力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与此刻肩头父皇手掌的温度,逐渐重叠。
他稳住心绪,深施一礼,比往日更沉稳了几分,“儿臣谢父皇信任。定不负所托。”
萧桓夸赞的萧芾的话经由薛家的人传播,在京中愈演愈烈,隐约间已经有了“皇帝欲立皇子芾为太子”的风言风语,萧芾自然满心激动,可另一边却是另一番模样。
“本宫有什么办法,萧芾越优秀越深得陛下青眼相待,菁儿就越没有出头之日,迟早被陛下厌弃!”赵桐愤愤地将赵闳的信拍在扶手上,心乱如麻。
萧芾成长起来的速度叫她心惊胆战,之前见他时还不觉得,再稳重也像是小孩子强装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的时候甚至还有些滑稽,而这一次皇帝安排给他的事,他甚至少有失误。
从自少府署调查军官来历背景,联合郎中令考核各级官员,最后再借由皇帝的黑羽卫打探其情况,整个过程层层选拔才交上去一份连皇帝都挑不出错的名单。
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动一动赵家在朝中的权力,就像一棵根系曾经枝繁叶茂的大树,表面枝干犹在甚至生机勃勃,但只有他们能感受到,树下的土壤正在被一寸寸换掉,滋养的水源也在被悄悄切断。
“告诉赵闳,这件事他们必须自己解决,无论如何都不能影响菁儿。”
失去安全感的人,总要寻找一个宣泄口,找一个可以解释这一切骤变的理由。
“难不成是谢翊……?”
赵闳沉思着,将这段时间朝中内外发生的大小事细细梳理了一遍,笃定心中的猜测,“一定是他。陛下此前虽对我们有些微词,但何曾如此步步紧逼过?偏偏是在他受伤,又递上那封举荐奏疏之后。这分明是公报私仇啊。”
“伯父,话虽如此,可谢翊自在府中养伤后,除了那封奏疏,再未有只言片语传出。他府邸把守严密,我们的人根本探听不到什么。说他操纵此事我们手中并无实据啊。”赵允郴坐在赵闳的下首说出自己的猜测,“说不定还是因为赵珣的事,堂弟为何会如此冒失,写出那样的东西……”
“实据?”赵闳不顾赵允郴的劝说,冷笑一声,“还需要什么实据?杜恒是他旧部,庞远因他罢官又因他复起,还有皇子芾……谁不知道永昌的死就是他给皇后的投名状?这一环扣一环,步步都是他的影子!”
“他原先手下那些旧部、还有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寒门将领,难道都是死的?陛下如今这般行事,分明是听信了他的谗言,要拿我们赵家开刀,替他和那些想要上位的新人腾位置啊!”
赵闳愈发觉得自己的推测正确,越说越激动,额头青筋暴起,“我们赵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如今坐稳了江山,就要弃我于不顾?——若是陛下的意思,我自然无话可说,可若是谢翊在背后推波助澜,离间天家与我等,那可真是其心可诛。”
赵允郴只好先将赵闳扶着坐下,他心中仍旧觉得不妥,“伯父,谢翊因我们重伤未愈是事实,太医也常出入靖远侯府朝中都有所耳闻,我们若此时贸然攻讦他,会不会反而显得气量狭小,惹陛下不快?”
“不快?”赵闳拂开他的手,眼神逐渐阴鸷,“陛下已经对我们不快了!再不做点什么,等杜恒与庞远从此站稳脚跟,等萧芾把京营上下都换成他的人,我们赵家就真的被架在火上烤!”
“况且,没有实据,就不能制造实据吗?谢翊在北疆这些年,就真的干干净净?他麾下将领就个个清白?还有这段时间他与皇子芾交往甚密,难道就没有一点逾越臣子本分之处?”
赵允郴瞳孔骤缩,明白了伯父这番话的意图。
“这怕是会出问题啊……闫渊那边,我们的人若动作太大,恐怕瞒不过他的眼睛,反而会弄巧成拙吧。”
“闫渊?”赵闳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他其实是个聪明人,最会明哲保身。如今这局势,他最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也不需大动干戈,只需先放出些风声,看看陛下和谢翊的反应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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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芾(不知情版):不对啊,我是一路往西走我老师那去的,咋出来的是少傅先生,难不成走错了[问号]
陆九川(腻歪的时候被打扰版):啧,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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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掩人耳目
赵家的手段谢翊深居简出尚且不怎么知道,杜恒一入京就已经领略了。
不过就是昨日刚到京城之后,去了一趟靖远侯府,即为探病又是给他带来几大包苍梧郡的特产,今日在街上就已经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
“听说杜统领一进京,就特意绕道去靖远侯府拜会,听说停留了足足一个时辰呢……”
杜恒还未怎么淌过京城的浑水,在府中与谢翊说起一路听见的这些话时还愤愤不平,恨不得去把这些人的嘴都封了,“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啊?你都成这样了我还不能来探病了!”
“不必介怀,”陆九川自背后过来,递给杜恒一杯茶水,“京城里头就是这样的,人多眼杂,说什么话的都有——统领自苍梧郡到京城,舟车劳顿,还能来府里看看,这是自己的心意。”
杜恒闻声一噎,双手接过陆九川递来的茶水,看天看地就是不与陆九川目光对视。也不清楚少傅大人知不知道,他的身份能被谢翊知道,自己功不可没。
“你来也不是单纯为了探病吧。”昨天杜恒已经来过了,今天又来,肯定不是为了和他说京城里面是如何说他们的。
谢翊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其实已经不必时刻都坐在床上了,不过他们这段时间各种小动作很多,明面上靖远侯仍需养病,应该是憋着一肚子火,准备择良辰吉日,把赵府炸个底朝天——没人会为难一个病人。
“嗯,”杜恒坐在谢翊床前的凳子上,将今日他的见闻简单讲述了一遍。
“有言官上奏说什么,有将领只念旧日袍泽之谊,罔顾朝廷法度章程;又有心怀叵测者,借养病之名,行控制之实,致使军心浮动,还望陛下明察——总之就是这个意思,弯弯绕绕说一大堆,在那说你呢。”
谢翊听完这番话,眼睫颤动,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早已预料一般,“真是赵家养的好狗,赵家都未说什么,他们便先叫开了;其他人呢,偌大一个朝堂,总不能只有他们乱叫吧。”
“当然不止他们,”杜恒道,“我看着还有几个言官像清流,帮你说了几句话,意思是你如今一直在府中难以出门,举荐我也是因你受伤无法任职,而这一切就是因为赵家人——也是有不少人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