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殿中顿时哗然更甚,揣测、惊疑、甚至幸灾乐祸,无数道目光在陆九川与赵允郴之间来回逡巡。明明陆九川平日里与谁都是好言相待,怎么会突然说起赵家?
  在众目睽睽中,陆九川双手将丹书铁券又举高几分,深深叩首,“臣无颜再立于朝堂,更无颜教导皇子。恳请陛下准许臣卸去太子少傅一职,闭门思过,以待陛下发落!此丹书铁券,臣亦不敢再留,请陛下收回!”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霎时间,整个偏殿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上位者的反应。
  萧桓沉默良久,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只见众臣或低头避视,或窃窃私语,竟无一人站出来说话。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最终将视线落回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话一开口便是责备,“九川,你今日此举,太过唐突了。“教导皇子乃国之重务,岂容你如此儿戏?朝堂之上,岂能如此意气用事?你身为少傅,更当为皇子表率。”
  众人静静听着皇帝做出的判决,暗地里交换着眼神,陛下果真还是器重少傅大人的,这样的情况,竟也只是不轻不重地责备几句。
  “不过你既提出卸职,”萧桓话锋一转,“朕准你暂卸太子少傅一职,回府静思,这丹书铁券……”
  皇帝的目光又落回在了被高高举起的丹书铁券上,“这是朕感念你昔日从龙之功所赐,赐出去的东西,断无收回之理,你且带回去,好好想想今日的得失。”
  这番话落,赵允郴暗暗松了口气,心底庆幸陛下并未深究赵家的过,只是还未庆幸多久,他抬头对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目光,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皇帝似乎并无宽恕之意,而是冰冷的审视。
  “菁儿那边,朕听闻他近来沉溺嬉游,疏于明察,叫他抄《尚书》与《帝范》十遍,小惩大诫,好好理解为君之道。”
  “至于赵家,”解决完眼前的两个问题,皇帝最后才看向角落里的赵允郴,话里话外,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既然能教出来赵允舸这等败类说明赵家的家风确实该正正了;今日起,令尔等着手清肃门庭,规范家风,望尔等好自为之,再有下次就不单只罚一人了。”
  靖远侯府内,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谢翊昏睡了整整三日,才有了点精神,这段时间陆九川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亲自喂药、擦身、处理伤口,眼下两团青黑,脸色比昏迷的谢翊好不了多少。
  “……我晕了多久?”谢翊开口时声音还是很干涩沙哑,刚恢复些体力,他准备撑着床坐起身,腰背被一只手稳稳撑住。
  陆九川虽手中忙着自己的事,但一直注意着床榻这边的情况。
  因此在将谢翊刚准备起身时,便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上前扶他起来往腰后垫了个软垫,“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太医说醒了就好,但内腑震动,需要好生静养一段时间……”
  谢翊微微摇头,打断了他止不住的絮叨,目光扫过他憔悴的面容后,莞尔一笑,“这些天,辛苦你了。”
  这段时间他虽整日昏睡,但对外界也不是一无所知。仆役在议论时,被谢翊正好听去——他们说陆大人对君侯真是一往情深,为护君侯不惜与陛下争执,这便叫冲冠一怒为红颜吧。
  “你与陛下吵架了?别因再因为我而使得陛下也猜忌起你来。”
  “说什么傻话。”陆九川替他掖了掖被角,“严格来说,我与陛下都不算君臣,只是主家与幕僚客卿的关系,各取所需而已。要不是因为你,我早该走了。”
  近日各州郡举贤,朝廷最是用人的时候。就算陆九川已经辞官在家,萧桓还是得用他,这官辞了与没辞似乎没有太多区别。
  谢翊身边得有个照顾的人,这便让萧芾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他兴致冲冲地自请出宫照顾靖远侯,现在几乎是三天两头就往靖远侯府跑。
  起初还收敛些自己的真实目的,后来他就特意寻了一个演略沙盘,直接搬到了谢翊房中,丝毫不避嫌,只要谢翊的精神好些,就要让谢翊陪他演略一番。
  谢翊打心底里想用“聒噪”来形容这位他亲自选择的大皇子,只要有人有人通报“皇子芾来了”,少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便要在他耳边响一天,直到日暮时分,萧芾离开时才肯罢休。
  “你要是精力不济我去找一趟皇子芾,叫他少来些日子。”
  明明是为了养病,结果萧芾来了他的精力越来越不济,如今谢翊已经是端着药碗阖上眼就能打个盹,陆九川看得满眼心疼。
  “算了,这般勤勉的学生实在难得,换成旁人,未必有他这般心志。”
  陆九川听出来他话中深意。当初劝他另寻出路是一回事,他真的卷入太子之争自己又成了另一种心境,“你这是真打算未来拥护皇子芾入东宫?”
  “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直接登基。”谢翊倚在软枕上,语出惊人。在他嘴里仿佛辅佐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登基为帝就是随手的事,“不过我还在观望,皇子芾还没有参政议政的经验,就算我将他真的扶上去,保不齐他会成了薛家的垫脚石。”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我一个人的精力确实不够,哪怕是之前的精力也不够。”
  《孙子》那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只要领过兵的都是耳熟能详,如今只是朝中虽不乏能征善战之将,但细细算下来,能做到“不可不察”寥寥无几。
  他不是神仙,这些年自己尚在,其他将领也有作战的经验,可日后呢?
  在第二日萧芾唠扰的时候,他坐在窗边的榻上,与谢翊讨论着为将之道与军政和国政的关系。
  萧芾正捧着书,这上头晦涩难懂的文章看得他五官都皱在一起,他忽然抬头问道,“将军,为将者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孤在日后好好学习,能否能达到您这样的水平?”
  “都不重要,也都很重要。”谢翊双手搭在自己膝盖上,萧芾这一问问出了困扰他很久的问题,他斟酌片刻方才开口。
  “通过苦读能否成为名将,我不敢断言。因为每一次的战役都伴随牺牲和受伤,而且胜负也往往会引发更多的连锁反应,哪怕您贵为皇子很难有机会成长起来;而且哪来那么多天生的将领,现在的将领大多都熟背兵书,战场上拼的是作战经验和灵活的运用。”
  萧芾听后脑袋歪了歪,表情更呆滞了,显然这番话对他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谢翊见他这样,只好无奈打了个哈哈,端起床头上快要放凉的药一饮而尽,“……苦得要死人。”
  待陆九川归来时,见书房的灯竟然亮起来了,他以为是哪个粗心的仆役忘记灭,刚推门 ,往里头一看,是谢翊正对着满桌文稿出神。
  陆九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怎么出来的?”
  谢翊并不因他的话挪动一步,依旧双手环抱胸前,时不时啧一声,对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腿,“腿在我身上,直接走出来啊。想写点东西了,有些东西还是得留给后辈。”
  “要当大文豪也给我回去当——”陆九川几步便走到桌前,对付谢翊的话直接动手要比和他掰扯嘴上的功夫省事多了——于是他弯下腰揽住谢翊的腰将人一把抱起来。
  谢翊锤了他几下,但是反抗的效果微乎其微,堂堂靖远侯就这么在府中仆役各种感慨的目光中被抱回卧房,“放我下来!”
  想法到是好的,况且他觉得自己好歹也修过书,须知事项早已烂熟于心,可写书与修书终究不一样,只待提笔才知其艰难。
  陆九川也不打扰他,静静在旁边替他研墨,偶尔抬起眼,盯着谢翊笔走游龙的动作发呆。
  谢翊写字的时候其实不算赏心悦目,行军的时候要的就是快而准,蘸墨提笔自是少了几分文人墨客的韵致风骨。如今他又气力不济,笔下的字更是失了几分筋骨,还得等来日找人誊抄下来。
  眼前的半张纸还未写完,谢翊忽然搁下笔,轻轻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与隐隐发抖的手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怎么,直接写有些为难么?我给你拿几本别的书来?”
  “不是,”谢翊下意识托起自己的手腕,语气很随意,但那是陆九川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的话,“我的手使不上——”
  墙上挂着的承岳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仓啷”一声拔出鞘。
  谢翊不知道到底自己触到对方什么霉头,他急忙倾身,一把紧紧抱上气势汹汹、提剑就要去砍人的陆九川的腰,“你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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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陆:辱我妻之仇不可忍(于是提剑)——
  谢:你先回来,我这就是腱鞘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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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指点迷津
  “只是肌肉受损,没有伤及经脉,我给君侯开几副药,内服外用,半月肯定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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