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往南十里便有个村落,我们……”
方今禾话到一半,便被王管家急声喊住:“方姑娘!”
他将方今禾拉到一边,极力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惊惶:“这三人来历不明,咱们还是不要惹祸上身为好。”
付铭闻言正欲动手胁迫,却听方今禾不容置喙道:“分明是林毅的人先下杀手,我们岂能见死不救?”
说罢,再不管王管家的劝阻,转身对付铭道:“我来背这位姑娘。”
奈何穆彦珩再是纤瘦,终究是男子体魄,方今禾试了两次竟未能背起。只得无奈向王管家道:
“王管家,还请您搭把手。一切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
王管家见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心里也还存着几分对穆彦珩的怜悯,终是长叹一声,俯身将他背起。
一行人不敢耽搁,由王管家背着穆彦珩,付铭背着沈莬,两个姑娘持剑护卫,在暮色中疾行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入夜时分赶到最近的村落。
他们这般狼狈模样,自然不便贸然求宿。幸得王管家寻到相熟的村民引荐,最终得以在一户祝姓寡妇家中安顿。
甫一落脚,付铭便背着沈莬径直闯入一间空房,紧闭房门再未现身。
方今禾只得自发担起照顾穆彦珩之责。
她正拧了热巾欲为穆彦珩擦身,却听瑞珠在褪去对方湿衣时,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小姐!您快看……”
方今禾近前俯身,一眼便见穆彦珩苍白平坦的胸口,紧接着一道银光忽掠过眼前——待凑近看清那物全貌,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小姐,他竟然是个男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男人的衣裳她可不敢脱,瑞珠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方今禾却急从桌上抄过一盏烛灯,烛火瞬间将穆彦珩胸前照得分明。
“小姐……?”
瑞珠愕然,但见小姐一把扯下穆彦珩颈间那块玄青色玉璜,指腹在其上反复摩挲,对着烛火细致比照观察,连最细微的刻痕都不放过。
“小姐,这玉……可是有何不妥?”
方今禾面色几经变幻,最终归于平静。她将玉璜重系回穆彦珩颈上,朝瑞珠轻声吩咐:“去向祝婶讨身干净衣裳。”
“可……”他是男人啊。
“快去。”
待瑞珠离去,方今禾面无表情地将穆彦珩身上湿衣尽数褪下,再用热巾将他全身仔细擦过,指尖掠过少年单薄却分明属于男性的胸膛时,她的动作未有半分迟疑。
刚为他换好里衣,瑞珠便捧着衣裙回转。
瑞珠见穆彦珩已被收拾妥帖,也不多话,只将要来的干净衣裙置于枕边。
“那位中毒的公子如何了?”
“付先生还在房里,只向祝婶要过几味药。”
方今禾颔首:“你去歇着吧。”
“不不不,小姐去歇息吧,奴婢守在这里。”
方今禾未再多言,只伏在榻边合了眼。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转眼便昏睡过去。
“砰——”
次日拂晓,一声巨响猛然惊醒尚在睡梦中的二人。
只见房门洞开,幽暗的晨光里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什么人!”瑞珠吓得失声惊叫。
沈莬扶着门框踉跄踏入,险些被门槛绊倒:“我娘子在何处?”
这声“娘子”让主仆二人相视一怔,随即默契地选择不拆穿他。
“在、在床上……”瑞珠话音未落,却见沈莬竟跌跌撞撞朝炭盆方向摸去。
“小心!”
方今禾急忙起身将他拉开,指尖触到他茫然挥动的手臂时心头一凛:“你的眼睛……”
“余毒未清,前辈说会暂时失明数日。”
沈莬顺着她的指引侧身坐在床边,手掌沿着床板小心摸索,终于触到穆彦珩温热的手背。他俯身将脸颊轻贴于对方手心,凌乱的呼吸也渐渐得到平复。
烛光里,方今禾细细打量着沈莬的眉眼,又看向穆彦珩苍白的睡颜。
一时心头震颤,嘴唇翕动几番,最终只说出一句:“房间让给你们吧。尊夫人昨夜起了高热,现在已经退烧了。”
沈莬又摸索着去摸穆彦珩的额头、脸颊,眼睛虽空洞无神,神情却温柔得令人动容。
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郑重而诚恳地向方今禾道谢:“多谢姑娘相救,他日若有用得上沈莬之处,必当万死不辞。”
“公子言重了。”方今禾的目光依旧在他脸上逡巡,一忍再忍,终是忍不住出言试探:“听公子口音……似是之江人?”
沈莬身形微顿,缓缓点头。
房中霎时寂静,只余烛火噼啪。良久,方今禾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二位好生歇息。”
第88章
穆彦珩醒后,还未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便得知了沈莬双目失明的消息。
他整个人如坠冰窟,一头扎进沈莬怀中,不住抽噎低泣,任沈莬如何哄劝都止不住。
“别哭了,前辈说只是暂时的。”沈莬摸索着捧起他的脸,指腹笨拙地拭过他的眼角,“殿下可是想把眼睛哭瞎,和我做一对瞎子夫妇?”
“你还有心思说笑!”穆彦珩恼得一拳捶在他胸口,随即又后悔地将人紧紧抱住,热泪贴着耳后沾湿了沈莬颈间,“暂时是多久?若他一直治不好你……”
沈莬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又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若真瞎了也无妨,只唯恐殿下嫌弃。”
“胡说什么!”穆彦珩不知他是在说笑,还是当真这般想,不由急道,“你我交换过信物,要做一辈子夫妻的,我怎会嫌你!”
他忙着在沈莬胸前蹭泪,自是没看见后者侧过脸时,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你别胡思乱想……”穆彦珩还欲再宽慰几句,却被三记叩门声打断,“是谁?”
话已出口,才想起自己是个“哑巴”。他浑身一僵,慌忙看向门口。
幸而门外传来的是付铭的声音:“是我,可方便进来?”
付铭甫一进门,穆彦珩立刻迎上前,急声问道:“余毒何时能解?你定能医好他的,对不对?”
“沈莬中的是‘透骨青’,解毒需一味最关键的主药——雪魄莲。”付铭捻须沉吟,“此物只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巅,极为罕见,恐怕……”
“附近城镇的药铺呢?”穆彦珩急声打断,“花多少银子都在所不惜。”
“此地已是边陲荒村,越往北越是物资匮乏。莫说这小地方,便是到了大镇县城,也未必能寻得此物。”
“那该如何是好!”穆彦珩怕沈莬伤心,掩耳盗铃般将他的耳朵捂住,“若他的眼睛一直……再遇上‘满楼’刺客,岂不是任人宰割?”
付铭一时也想不出解决之法,只默然摇头。
见他这般反应,穆彦珩心头又是一阵揪痛。他强忍着眼泪,对沈莬坚决道:“你别害怕,我定会寻到法子医好你……”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穆彦珩与付铭交换了一个眼神,付铭扬声道:“请进。”
方今禾提着食盒推门而入,目光掠过榻上相拥的两人时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移开:“先用些饭食吧。一天一夜未曾进食,身子该受不住了。”
经她这么一提,穆彦珩的肚子果然发作起来。他忙扯下床帷遮住内外,取过床尾的衣物替沈莬穿上。
帷帐外传来付铭的问询声:“方姑娘,可知往北走,何处有大型药铺?”
“再往北三十里的驿所有一家‘济安堂’。”方今禾将食盒中的碗碟轻轻摆在桌上,“先生还缺什么药材?”
“雪魄莲。”
方今禾布菜的动作微微一滞,声音低了几分:“此物……据我所知,昶君实昶将军府上,或许珍藏有此物。”
付铭闻言一怔:“方姑娘怎会知晓此事?”
“我是昶观复的未婚妻。”
“原来如此!当真是天助我也!”付铭大喜过望,“原来是侄媳妇。不瞒你说,我与昶将军乃是故交,此行正是要去塞北拜访他。”
他不等方今禾回应,便顺势提议:“既是同路,不若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有昶家这面大旗,加之熟悉北地情形,与方今禾同行可省去不少麻烦。
此时穆彦珩已扶着沈莬从帷帐后走出。他身上穿的,正是昨日向祝婶讨来的那身女装。
穆彦珩小心搀着沈莬在桌边坐下,随即转向方今禾,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揖一礼,以感念她的救命之恩。
可他忘了,他行的分明是男子的拱手礼,而非女子的万福。
付铭心头一紧,忙看向方今禾。后者竟似浑然未觉,只虚扶了穆彦珩一把,温声道:“姑娘不必多礼,快请用饭吧。”
既确定了同行,付铭与王管家计划次日一早动身前往最近的市集,采买长途所需的物资与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