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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三皇姐也没找我提过这事。”想到某种可能性,孟承煜神色暗淡下来:“是不是钱姑娘对我不满意啊?”
  “她连你面都没见过,何来不满一说。琴送去之后,对方可有回信?”
  “……没有。”孟承煜的表情愈加沮丧。
  穆彦珩无言,这相思之苦,原是男儿必经之劫。
  他看着孟承煜,如同老前辈看后生,目光里含着不合年纪的沧桑感。
  “你倒也不必如此同情我吧……”
  苦尽甘来的前辈一掌拍在他肩上,语重心长道:“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百次,总是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孟承煜:……
  “你经验很丰富吗?”穆彦珩是不是又忘了自己比他大俩月。
  穆彦珩将手收回来,翻脸比翻书还快:“亲兄弟明算账,先给钱再办事。”
  孟承煜:……
  穆彦珩没明说自己想请玉雕师刻物,只说闲来无事想学习雕刻技法打发时间,问孟承煜宫里哪位工匠的技法最高超。
  孟承煜倒是担得起自封的“京城万事通”称号,将宫里排得上号的玉雕师论资排辈逐一分析优劣,最后结合穆彦珩研习的喜好,为他引荐了一位擅长人物雕刻的工匠。
  引荐之人名叫叶清,三十出头,不算古板。见到他们神色淡淡,既不热情,也不谦卑。
  “叶师傅,文信侯世子想向你讨教玉器雕刻的技法,你可有空指点一二?”
  孟承煜因着混血身份在宫中向来人微言轻,宫人对他也多是表面恭敬,真要有求于人对方不见得会答应,只得搬出穆彦珩文信侯世子的身份威压一二。
  “恕在下公务在身,恐难悉心教授,还请世子另请他人。”叶清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边上一片狼藉的工作台,配上眼下两块硕大的青乌,倒不似作假。
  孟承煜想再说两句,穆彦珩抬手将其制止。随手拿起桌上一卷画轴展开,其上是绘制了一半的美人图。
  他朝着孟承煜的方向递了递:“这人是谁?”
  “杨贵妃,三皇姐的生母。”
  穆彦珩又问叶清:“怎么只画了一半?”
  “忘了。”叶清木着脸,冷淡道。
  孟承煜瞥了眼复埋头苦干的叶清,以袖掩嘴,凑到穆彦珩耳边小声道:
  “叶清在被调来金玉作前,原是宫廷画师。因着擅长画人像,尤其是美人图,颇受宫里娘娘公主的青睐。这也间接导致其他画师接不到赏银丰厚的私单。”
  “叶清虽然画技精湛,但制作工期长,记性也不好。只在娘娘公主下定之时得见一面,回去就得作画,要是有事耽搁,转头就忘了。”
  “一来二去误了交付日期,又被其他画师从中挑拨,说他看人下菜,只紧着位高权重的妃嫔交代的差事。”
  “他为人又木讷,怕是到现在还没搞明白自己被调来金玉作的原因。”
  穆彦珩闻言,将桌上堆积的画轴一一展开——果然都是有脸没身子,有鼻子没眼睛,有嘴巴没耳朵的半成品。
  穆彦珩故意说得大声:“虽说只是半成品,单看用色和线条也知画师技艺之高超,当真是可惜。”
  叶清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继续手上的动作。
  穆彦珩端着一幅走到叶清边上,发出“啧啧”惋惜之声:“既是找你作画,便是欣赏你的技艺。不说为财,也不该辜负各位娘娘的赏识。”
  “我不是为了钱。”叶清抬头看了穆彦珩一眼,眉头微蹙。
  “那怎么不画完?”穆彦珩最是知道怎么激怒别人,“因为生意被人抢了,拿不到钱索性不画了?”
  叶清一把将穆彦珩手里的画轴夺过来,几下卷上丢至一旁,再不愿与穆彦珩多说一句废话:“世子殿下请回,恕在下没空招待。”
  “喂!怎么跟……”
  穆彦珩再次抬手制止孟承煜,眨眼示意是自己有意为之。
  “本世子对作画也略懂一二,若是你肯教我雕刻,我便助你将这些半成品填补完整。”
  “届时给赏识叶师傅的娘娘公主一一送去,不说换得多少赏银,至少都能知悉叶师傅的诚意,口碑得以挽回,被调回图画院也是早晚的事。”
  叶清放下刻刀,一脸正色地看着穆彦珩:“世子要如何帮我?”
  “首先,冬至节将举办家宴,我有机会得见你画中的机位妃嫔娘娘。”
  “其次,我记性非常好,只要我下意识想记,几乎可以过目不忘。”
  “还有。”穆彦珩看了眼被压在玉料残渣下的画稿,“玉雕的工期你也赶不及吧,因为没有画师肯跟你合作,一个人又画又刻的,当然来不及。”
  叶清被他言中,木讷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局促。
  穆彦珩知道合作已成,遂放缓了语气:“我可以帮你画样稿,你只管雕刻便是。”
  呈给皇室的工艺品,对每一道工序的要求都非常严格。
  纵使叶清对穆彦珩描绘的蓝图非常心动,也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有能力胜任,还是只是夸下海口。
  见叶清看着自己的眼神又变得冷淡,甚至眼珠轻微地上下移动,将自己从头打量到脚。
  “哼。”穆彦珩轻哼一声,凭借方才的记忆,准确地从乱七八糟的画轴堆中抽出孟令仪那卷。
  不客气地将其余画轴悉数扫落在地,腾出地方将手里这卷平铺其上,手朝后一伸:“笔。”
  叶清不动,孟承煜赶忙将工作台上的笔墨悉数搬过去。
  他虽然表面没说什么,心里也直打鼓。仍谁看穆彦珩都是一副不学无术的纨绔样。
  摆这么大阵仗,可千万别是只纸老虎。
  在他人画作上续笔,穆彦珩竟连一丝犹豫也无,提笔蘸墨,落笔走线。
  孟承煜与叶清只见他俯身案前,肩背微弓,衣袖随腕动轻颤,具体落到纸上是何光景一概不知。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穆彦珩忽地掷笔,墨渍溅在砚台边沿。
  他转身时下颌微扬,眼尾挂着三分倨傲,竟连个正眼也不给叶清,径自踱到太师椅前撩袍落座,翘着腿慢条斯理地呷起茶来。
  他连个“请”字都欠奉,满脸写着三个大字:自己看。
  文人皆有傲气,更何况穆彦珩比叶清小十岁不止,又是来拜师的,这般倨傲姿态气得叶清须发皆颤、瞪眼如牛,那肯挪动半步。
  孟承煜心道一声“祖宗”,快步上前,想抢先叶清一步看穆彦珩究竟画了什么。
  倘若这祖宗存心要臊一臊叶清,在人家精心绘制的美人图上添只探头探脑的绿毛龟,或是翘腿撒尿的癞皮狗。以叶清的气性,纵使穆彦珩是皇亲国戚,也非得打他一顿不可。
  “呵!”待看清纸上所画之物,孟承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手忙脚乱将画轴拿起来递与叶清。
  他看向穆彦珩的眼神非常复杂,大抵是七分钦佩,掺杂是三分歉疚。
  叶清举着画轴也是一脸错愕,抬眼看穆彦珩,又垂眼看卷轴,嘴唇翕动几番,再出声时语气已变得恭敬:“指点不敢当,若得世子相助,作为回报,在下愿倾囊相授。”
  第50章
  尽管不愿相信杨既白口中那个沦落风尘,最终投河自尽的女子是自己的阿姊。
  可不是阿姊,玉璜又该作何解释?
  沈莬克制住与杨既白核实阿姊形貌细节的冲动,胸中翻涌着酸楚与疑虑,终是默然回府。
  翌日,送穆彦珩入宫后,沈莬绕行至软红阁后巷。
  杨既白口中的萦思涧便在此处——一脉幽水傍着朱墙悄流,市集喧嚣渐起,只余这方清静。
  沈莬站在河畔,恍惚见水中倒影不是自己,而是阿姊稚气未脱的笑颜。
  离别时阿姊方十三,他也不过幼学之年。原以为是暂别,不想岁序暗换十轮,竟成参商之隔。
  ——
  春日午后,身穿鹅黄纱裙的丫鬟们正在梧桐树底下围作一圈,一齐仰头张望着什么。
  那株百年梧桐枝干遒劲、亭亭如盖,将众人笼在婆娑树影里。
  少年沈莬提着一摞书经过,也跟着抬头,除了茂密的梧桐叶什么也没看着。
  人群最外层的一个小丫头看见了他,一边拉扯边上丫鬟的裙摆,一边向沈莬请安:“少爷。”
  “你们在看什么?”
  人群倏地分散两侧,随着丫鬟们一齐躬身,露出最内层的紫衣少女。
  “阿姊,怎么了?”
  听到他叫,紫衣少女方念念不舍地回头。
  回首时,梧桐叶间漏下的光斑正映在她眉心的朱砂钿上,一张莹润的鹅蛋脸,尚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却已能窥见倾城之貌。
  “爹爹亲手给我做的纸鸢挂树上了。”紫衣少女抬手指向高空,拧着好看的眉头,竟是欲哭。
  沈莬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在虬枝盘曲的枝杈间,依稀能看到两条随风摆动的绶带,应是“寿带鸟”的尾羽。
  阿姊曾在《异禽图鉴》中得见寿带鸟的图画,深深被这种头戴蓝冠,尾羽长如绶带,优雅飘逸的鸟儿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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