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这地方不可能让观众看到,高顺的情绪表达得太赤裸。”
  “可是你不把这个地方剪进去的话,别人会看得一头雾水,后面角色的情感转变就很生硬。”
  大概是察觉到了有人进入,里间的两个人连忙噤声,待看清楚来人是骆应雯之后,剪辑师起身,顺手拿起桌面上的马克杯跟他打招呼。
  “keith来啦,喝咖啡吗?”
  骆应雯应了声,然后走到正生着闷气的麦沛标旁边,一边放下钥匙,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了?”
  麦沛标烦躁地踱了几步,又叹了气:“没什么,就是一些细节需要取舍。”
  骆应雯想他稍微转移注意力:“怎么不见栋哥?”
  “他的戏份没什么问题,就是你的部分我想砍掉一些镜头。”
  “哦,”骆应雯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刚刚听你们说,好像有些镜头比较难取舍,是吗?”
  麦沛标估计还在郁闷,只是“嗯”地应了一声,也坐到他旁边。
  剪辑师回来了,手里拿着满满一壶咖啡,顺手就给二人各斟了一杯。
  他说:“我已经讲过,有些地方要保留,你不可以什么都让观众去猜,这可不是打哑谜。”
  见麦沛标沉默不语,骆应雯索性打圆场:“是哪个镜头这么有争议?我也看看。”
  麦沛标正搓着脸,闻言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下。
  这小子虽然是自己半路发掘的,但悟性高,也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反正是他饰演的角色,说不定能听听他的意见。
  他抬头,仿佛无事人一样朝刚刚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剪辑师说:“你给他看看。”
  剪辑师何许人也,多年来经受各大导演的骚扰和折磨,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些疯子,闻言还是走到电脑前面,按下了播放键。
  阴冷潮湿的浴室,镜子上残留着水汽,镜头定在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的高顺身上。
  镜头从后拍摄,可以见到镜子里的人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前,双手撑在洗手盆上,背心外的皮肤爬满经年累月的伤疤,他的神情阴郁,正被“高成”人格支配着。
  高成对着镜子开口:“顺仔,你也不要怪我,人善被人欺,我不帮你和明仔出头,我们三兄弟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他抬手,在镜子上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区域:“高美兰夫妇这对人渣……我一定会将他们挫骨扬灰!”
  话说得激动,脖子上便青筋凸起,接着他一拳打在镜子上。
  影片被按停了。
  剪辑师转过身来,看向沙发上的二人。
  骆应雯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删了吧。”
  麦沛标和剪辑师同时看向他:“什么?”
  骆应雯眼神有少许游离,仿佛仍然沉浸在拍摄这一段时的情绪里面,他说:“麦导说得对,这段台词说出来就太露骨了。无论是高顺还是高成,这个角色的底色始终是聪明隐忍的,他只会用行动去告诉观众他在想什么,让他赤裸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只会让电影变得庸俗。”
  麦沛标一拍大腿:“keith分析得不错,果然你是最了解角色的。好,剪吧!”
  剪辑师还在犹豫:“要不把说话的部分剪了,这个场景很不错啊,无论是色调还是置景都隐喻了人物的内心,我们只要把头尾接起来,中间放个调动情绪的空镜……这样吧,我现在演示一下……”
  那两个人依旧你一言我一语,争执渐渐变成了讨论。骆应雯知道自己该说的已经说完,思绪不由得飘远。
  不是了解角色,是了解那种隐忍的痛。
  人最痛苦的时候甚至没有力气大吵大闹。骆应雯想起阮仲嘉在小飞象那里说的话。
  阮仲嘉从没讲过自己当时有多痛,只是他的感受全部都埋藏在结束时的寥寥数语里。
  一整个下午,工作室里激烈的讨论占据着骆应雯的心神,还是剪辑师先开口赶客:“我要回家做饭给老婆吃,先不和你们闹了。”
  麦沛标闻言也起身要走,回头还看了一下骆应雯,眼神像是问他,你不走吗?
  骆应雯整个下午心里都酸酸的,定了定神,忽然想起来阮仲嘉和自己的约定,连忙起身去玄关处穿鞋拿头盔。
  今天因为要接阮仲嘉,他还特地带了两个头盔,麦沛标看了也不多说,只是用略带戏谑的眼神看他。
  赶到校园外面的时候,骆应雯停在路边拿了手机出来看,已经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打开对话框的同时,全部变成已读状态,然后上方马上显示输入中。
  等了好一会,也没有新的内容发送过来,他连忙回拨了电话过去。
  “不好意思,下午有点事情要忙耽搁了,我已经到校门口了,你在哪里?”
  电话另一头的人仅从声线听不出来有没有生气,只是慢悠悠地说:“骆生真让我好等啊。”
  “……对不起,是我不好。”
  还想说什么,视线无意中扫过不远处梯级前的一个身影,他的话就凝在了嘴边。
  只见那人左右望望,确定没有人留意到自己,然后飞奔过来。
  “怎么这么晚才来?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阮仲嘉毫不客气地拿过头盔,语气听起来有点凶。
  骆应雯脸上不显,心里却有种酸胀的疼:“不好意思,刚刚在路上没办法看手机。”
  阮仲嘉盯着他好一会,才道:“算了,走吧,下不为例。现在去我家。”
  骆应雯惊讶:“你家?”
  阮仲嘉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不愿意?”
  骆应雯怎么会有异议,只是以他们目前的关系,去阮仲嘉家里有点超过,虽然是这么想,但不管怎样,能待在对方身边总是好的。
  他摇摇头,合上挡风玻璃,试图掩饰自己纠结的心情:“上车吧。”
  毕竟两个人关系不清不楚,阮仲嘉就全程扶稳了车尾架,从前自己每次搭骆应雯的车都会从后环住对方的腰,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刚跨上车的时候差点下意识就去抱住对方。
  一路无话。阮仲嘉让骆应雯直接驶入地库,丝毫不在意有没有人尾随。
  反正照片已经买断过一次,外面已经知道他们家的态度,就算有不识相的,他自有办法处理。
  不就是钱吗。
  这些糟心事没想过告诉骆应雯。
  阮仲嘉看着不断上行的电梯数字,一路上没有再看过对方,径直步入家门,反正骆应雯来过,随手指了指鞋柜就走进卧室换上家居服。
  见骆应雯虽然换了鞋,还站在玄关隔断处,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做点吃的?不介意我开一下雪柜吧?”
  阮仲嘉随手将手机丢到沙发上:“我叫过外卖了,雪柜里只有矿泉水的,别浪费时间了,开始吧。”
  他换了一身料子软糯的家居服,袖子挽到臂弯,站在客厅中间。
  落地窗窗帘倒是没拉上,外面璀璨夜景与室内柔和光线揉成一面镜子。
  “之前拍摄需要的基本功已经学得差不多了,现在我们需要根据具体的场口去研究怎么演。”
  阮仲嘉已经进入状态,从那张堆满了书的圆餐桌里扒拉出剧本,“你习惯顺着剧情的推进还是感情的递进去研究?”
  骆应雯脱了外套,拘谨地叠好放在一边:“感情的递进吧。”
  “这样啊,”阮仲嘉自顾自地翻着剧本,看得出来他也做了不少功课,上面写了很多备注,“那就从第一幕开始吧。”
  电影的第一幕是在戏班后台展开。
  1.内景,后台,傍晚
  光线昏黄,弥漫着樟脑丸和呛人烟味的戏班后台。
  前景:一片忙碌、略显凌乱的景象。
  长镜头:从后台深处的走廊开始,追随着一个打杂模样的中年男人。男人步履匆匆,穿过狭窄过道。
  镜头随着他的移动扫过喧闹的戏班全员。
  近景:男人是戏班台柱白玉楼,他坐在后台最醒目的一处化妆台前,镜子装满灯泡,显得身处的色彩要比周围浓艳。
  白玉楼扮相端庄高贵,眉眼已经大致描好,正俯身用手晕开唇上的嫣红,戏服外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打杂男人恭敬地递上信封。
  白玉楼没抬头,依旧瞧着镜子里:嗯。
  打杂男人站了好一会,白玉楼才接过信件,随意地撕开,裂口处被唇脂染花。
  白玉楼轻哼一声,将信随手放下,重新对镜整理发鬓,然后起身让小跟班帮自己穿衣。
  信笺被他的外袍扫到地上。
  白玉楼转身,脸上容光焕发,迈着有几分傲气的步伐往班主的房间走去。
  镜头追随着白玉楼的身影移动,所到之处无人不停下动作去看。
  阮仲嘉从剧本里抬头,指着“容光焕发”四个字问:“这是周静生人生最得意的时候,你要怎么表现他的傲气,我感觉这个度就挺难把握的,稍微超过一点,主角就不讨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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