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好好练吧。
  既然自己可以出手轻易帮骆应雯拿到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想收回也不是难事。
  身旁的男人依旧努力练习,眉心轻蹙,隐隐有汗。
  阮仲嘉背着手站在他身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觉得很别扭。”
  骆应雯抬眸看了一眼:“……是。”
  “你知道为什么吗?”没等对方回答,阮仲嘉继续说,“因为你饰演的周静生不相信自己是女人。”
  镜子里的人身穿简便的黑色t恤牛仔裤,脸上妆容斑驳,看起来滑稽极了。
  阮仲嘉在旁边拿了准备好的练功服过来,丢到骆应雯身上:“穿上。”
  是一件袖口缝着白绸的长衫。
  趁骆应雯穿衣的功夫,阮仲嘉继续分析:“我大概翻了一下剧本,中间还有周静生演《七月七日长生殿》的舞蹈戏份,这段舞对身段的要求很高,他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演过这样风骚的戏码,后面做《贵妃醉酒》的情绪落差才能对比出来。”
  骆应雯绑好了衣摆的最后一根绸带,又见阮仲嘉走过来,依旧站在自己身侧,他不敢正面对视,视线便自然地随着对方投到镜墙上。
  只见镜子里的阮仲嘉贴近自己,手扶在自己的二头肌上,一路往下扫,然后握住了腕骨,在他耳边说:“放松一点,你、太、硬、了。”
  微热气息扑在耳廓上,骆应雯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
  阮仲嘉见他这样,微微勾唇,“周静生的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自己是女人,你要演出他的矛盾:在台上,他可以尽情释放自己身为女人的‘天性’,在台下,他必须强迫自己表现得像个男人——而这种细微的误差,你又要传达给电影观众,让他们知道周静生在‘演’一个男人。”
  腕骨处的力道松开,犹在消化阮仲嘉这段话,骆应雯只觉得那力量摸索着来到了后腰处。
  镜子里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人把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修长有力的手不知何时滑到腰眼处,拇指不轻不重地一碾。
  骆应雯只觉得一阵酸麻,几乎软了腰,他咬紧牙关站定,侧过头问:“这是……”
  “看,这一下软下来就做得很好。”
  近在咫尺的脸看起来没那么冷了,甚至语气有点熟悉的调皮,不过稍纵即逝,很快阮仲嘉就站直了身子,继续指导:“刚刚练过兰花掌,现在我们来学一下水袖最基本的用法。”
  阮仲嘉穿上另一套备好的练功服,全白的长衫,脸几乎白得发光,乌黑眼眸被肤色衬托得更亮了,微微颔首,接着抬眸,一转一定,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就让双目如含情一般。
  他走近呆立在原地的骆应雯:“伸手。”
  见对方傻傻地盯着自己听令照做,他侧头一笑,也伸手搭在对方伸直的手臂上,彼此身上丝绸质地的练功服本就滑腻,搭上去之后他抬眸,眼神一勾,缓缓后退,视线却不曾离开。
  退得差不多了,隔着袖子,轻轻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倏地一收,水袖终于被他带走。
  行云流水,柔美圆润。
  骆应雯还维持着伸手的动作,白绸水袖像一抹握不住的美好,自他指缝溜走。
  从前只见过阮仲嘉演深情的角色,头一次近距离看他将一个人物的娇媚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几乎看得失神。
  “看够了吗,骆生。”
  阮仲嘉开口,尽管还保持着最后回眸的姿态,眼波流转,却在与骆应雯对视时瞬间冷下来。
  他的声线回复了今夜一贯的冰冷,“要演绎这种姿态的人是你,希望你加把劲演出我示范的感觉,让观众像你刚刚看我那样看你。”
  一席话说得骆应雯脸上发烫,幸好自己脸上还有残妆可以掩饰。
  叮铃铃铃铃——
  突兀的铃声划破宁静,阮仲嘉下意识朝角落看去,语带讥诮:“时间到了,你可以留在这里,我还有事,没有陪你的义务了。”
  咔哒。
  阮仲嘉原本还装模作样地收拾一番挎上包离开,门一合上,他只觉得腿脚发软,脱力一般,贴着门板滑坐在地。
  排练室空旷,里面依稀有脚步的回音,是骆应雯在继续练习。
  他摊开右手,看着微微颤抖的指尖,咬住唇,试图驱散内心的慌张。
  没事的,你会适应的。
  他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只是心底隐隐升腾出一股恶心又满足的快感,他捂了捂胸口,摸索着从背包里翻出一盒烟,是骆应雯以前会抽的红万。
  烟盒上印有让人不适的图案,面无表情的男人手捧抽烟者遗照站在灵堂前,搭配文字“香港特区政府忠告市民,吸烟引致早死”字样警示消费者。
  自嘲地笑笑,阮仲嘉夹起一根烟,指尖的颤抖已经平息了大半。
  他学坏了,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平复情绪。
  将烟点燃,他抽了一啖,起身往电梯口走去。
  第75章
  上车之前阮仲嘉将抽了半支的烟掐灭,又拎起领口闻了闻,挤了一泵免洗手液出来搓了搓,确保身上没留有什么味道。
  他给骆应雯做指导是瞒了家里人的,自然出行只能自己叫车,只怪这年头连精心贿赂过的司机都靠不住了。
  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来查看,同学大半个钟之前给自己传来讯息,询问课业进度,看来晚上还得加班写论文。
  车驶入过海隧道,百无聊赖,他懒懒地滑着ig的限时动态:郑希年爱驹“叉烧肠粉”今日首次亮相;庞荣祖发布了一张富士山的照片,看起来是在虹夕诺雅的客房拍摄;青霞家的猫又在表演后空翻;梁丽思下班途中拍到了很好看的夕阳;林孝贤则贴出了那天在茶室,临走时被老伙计邀请的合照……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往前走,只有他下去之后沿着车身绕了一圈,又回到车上。
  那天与林孝贤的午餐结束后,来了不少老伙计要与他们二人合影,阮仲嘉无所谓,林孝贤也乐得亲民。一行人在茶室著名藏画《黄山松云》前拍了一张合照。
  林孝贤在拍照间隙忽然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是骆应雯?”
  从小就在圈子里长大,阮仲嘉岂会不清楚对方的意思,不过是想问他们之间的关系。
  “林导,既然我答应了做技术指导,您放心,到时候如果骆应雯达不到您的要求,无论之后是谁顶上,只要是您属意的,我保证把人调教到让您满意为止。”
  话刚说完,又来了个资深的楼面经理,明言是阮英华的戏迷,说好久不见英华姐来饮早茶,非要拉住自己问候外婆的近况。
  阮仲嘉话就说到这里,剩下的就让林孝贤自己琢磨了。
  车驶到家门前,阮仲嘉刚下地,铁门已经打开。
  莲姐迎上来:“少爷仔,怎么今天这么晚?阮姐刚刚回房间了。她今晚只喝了一点枸杞米糊,要不您去劝劝让她再喝一点医生配的营养奶?”
  阮仲嘉点点头,抬头一看,整座宅邸像笼罩在厚重的鹅绒布中,四下寂寂,只有两三个小窗透出来朦朦胧胧的灯光。
  自从外婆做完第一轮治疗回来,家里就特别安静,佣人在家干活都是轻手轻脚的,像是生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打扰了雇主,只有自己活动范围内,才多了几分活人气。
  他还是赶快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吹干,就捧着佣人备好的奶敲响了外婆的房门。
  门后传来模模糊糊的一声,请进他推门进去。
  柔软大床上,清瘦的身影陷进被褥里。
  他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扬起笑脸走过去,将玻璃杯搁在床头柜上,挨着床边坐了,摸了摸外婆的手。
  阮仲嘉关心道:“您今天怎么样了?”
  阮英华看到他,露出微笑,脸上清减,这笑容就显得有些阴森,只是一开口还是中气不减:“挺好的。下午莲姐推我去后花园晒了一会太阳。今天阿秋来过,帮我手机上弄了一个叫什么pod cast的东西,说是听别人聊天,解解闷。”
  “莲姐说你晚上吃得不多。要不再喝点营养奶吧。”他又劝道。
  阮英华也不是那种病了就会耍小孩脾气的人,无论生活还是治疗,她都尽量配合,见孙子脸上难掩担忧,便挣扎着要起来。
  阮仲嘉连忙把她扶起来,整理了一下枕头让她挨着,拿起玻璃杯吹了吹,再送到她嘴边。
  阮英华将营养奶喝光,顺口便问:“开学还习惯吗?”
  阮仲嘉闻言,稍稍坐直了,应她:“挺好的,教授人很好,同学也很好相处,课程方面,多得您之前指点,深入了解之后还是觉得很有趣的。”
  阮英华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沉吟片刻,她继续说:“我现在都一只脚踏进棺材了,也不怕将我的安排告诉你。”
  阮仲嘉被这话吓了一跳,倾过身握住外婆的手:“别这样说,您好好保重,我现在就剩您一个亲人了……”
  “傻孩子,”阮英华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也不小了,有想过将来的路怎么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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