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他在骆应雯眼底捕捉到了痛苦。
而那种痛苦却不是自己想要的。
今夜之前,阮仲嘉以为自己找到了解脱的方法——只要将自己的愤怒转嫁给对方,折磨他,羞辱他,让他感到屈辱,随之产生的快感一定会盖过连日来的痛苦。
可没想到这一眼,他从里面读到的是痛心和包容,兜兜转转,自己依旧是那个被怜悯的人!
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在爱与恨之间的无能为力。
“对不起。”
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道歉,阮仲嘉按捺住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气急败坏。他放下描唇的笔,退后一步观察妆容,淡淡地应着:“不用了,没有必要。”
骆应雯嘴角颤了颤,不再说话。
妆化好了。
镜子里的骆应雯因为五官长得好,即使化的是花旦妆,也自有一番韵味,尤其是他的大眼,经过眼部妆容的修饰,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
真是遗传了燕妮的好相貌。
“好了。”
阮仲嘉忽然靠近,站在骆应雯身侧,一手自骆应雯的腮边滑到下巴,轻轻托住。
骆应雯坐着,几乎被他揽到腰间。
拇指将描好的唇色揉开,力度有点大,带着一股失控的颤抖,唇被揉得发红,逐渐沁染脸上的油彩,在下巴处晕开触目惊心的艳红。
骆应雯不敢动,透过镜子,定定地看着里面的阮仲嘉。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
两个人还不太熟悉的时候,阮仲嘉是客气中带着疏离的,那时候自己觉得他身上总有一种古典的沉静,顾盼流光。
而现在,那股眼神里的光不仅没有熄灭,甚至还多了几分冷意,仿佛在打量笼中鸟。
抚着脸的手顺势轻轻拍了拍,细小的刺痛下,骆应雯如梦初醒。
“笑。”
“……什么?”
阮仲嘉皱了皱眉,“我让你笑啊。”
镜子里的男人嘴角动了动,像终于听懂了指令一般,缓缓咧开嘴,笑的同时他感到脸上发痒,嘴角、眸边,所有因此而牵动的肌肉周围,紧绷的油彩逐渐龟裂。
“想想你最开心的事,笑得自然一点。”
男人身旁,倚坐在扶手上的另一个年轻男人垂着眼发号施令,他的手还扶在对方下颌处,悄悄施了点力,逼迫对方抬头。
最开心的事。
超市里,晚风中,狭窄的长街,陡峭的楼梯,逼仄的陋室,潮湿的车厢,无人的公园,老旧的食店,镜头外,人海中……
一切画面,都由镜子里的两个人组成,却因为最开始的谎言,全部化为乌有。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呼啸而过,然后像他脸上剥落的油彩般,碎成齑粉,落在他散发着电油味的t恤牛仔裤上。
头顶传来冷硬的催促:“想到没有?”
骆应雯嘴角反而逐渐朝下耷拉着,干巴巴地应他:“想到了。”
手离开了下颌,没多久,熟悉的剧本出现在眼下,脸颊仿佛还留有余温,他定睛一看,是结局周静生月下独唱的一段。
阮仲嘉的原子笔终于派上用场,他画了一笔,将唱词圈了起来:
【我本是女娇娥,恨天生作男儿汉。】
“我们今天就从这段唱词开始,骆生,”阮仲嘉看向他,“记住,以后你就用这种感觉来演周静生。”
【作者有话说】
电油:即汽油,香港称汽油为电油,所以摩托车称为电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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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今日惠康全线八八折,快告诉骆应雯!(‘·w·`)
第74章
“——记住,以后你就用这种感觉来演周静生。”
话音刚落,就看到了骆应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阮仲嘉无视他的视线,径直将人提起来,推到镜子前面,然后站在旁边,示范起动作。
“来,我们先感受一下。戏曲演员的举手投足要怎么演绎?以刚刚说的那一场为例子。”
几乎是一瞬间,阮仲嘉就进入了教学的状态。只要开始与戏曲相关的事情,他发现自己很快就变得心平气和。
骆应雯尽量按捺住住情绪,演员的专业素质让他迅速投入到学习里去。
“最后一场戏,周静生在电视台的服装部翻出来一套老旧的戏服,那应该是往日用来拍古装戏的存货吧。我听人讲这些戏服保存得不是很好,常常是穿过了又丢在角落,然后被下一个要演戏的人拿出来用。这么说的话,戏服应该是皱巴巴的,然后气味也不太好闻。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
忽然停了。
骆应雯马上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两个人初识的时候也曾经漫无目的地在电视城散步,经过那些紧闭的仓库时没少打量。
阮仲嘉却不给他机会开口,连忙补上一句:“你说他……周静生这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剧本,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
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在美孚谈论《索命》剧情的时光。
骆应雯有片刻的怔愣,很快又调整过来。
想了想,他也曾经琢磨过这一场戏,于是回答:“这个时候的周静生已经因为受尽生活磋磨,没有了从前的心性,我想他应该是自暴自弃的。”
到了电影结尾,年逾四十的周静生已经沦落成电视城里面的一个看更,负责看守没有人会靠近的道具和服装部。
某个夜晚,他正百无聊赖地待看更亭里,一边守着小小的黑白电视机一边打瞌睡,朦朦胧胧间他被锣鼓喧天的声音吵醒,只见小小荧幕里播放的正是自己曾经指导过的那名演员的成名作。
像是被唤醒了沉睡已久的记忆。电视机的光在周静生脸上变幻,浑浊的眼神逐渐澄明,瞳孔微微左右颤动,反射着荧幕里演员的动作。
他取了钥匙打开服装间的门,从角落翻出来一套压箱底的戏服,独自一人在在昏暗的房间里完成了妆发。
“然后呢?”阮仲嘉问。
然后,他走到外面,在月色映照下开始了表演。
“是什么样的表演?”
“《贵妃醉酒》。他从前最拿手的戏码。”
“好,我现在做一次《贵妃醉酒》,看清楚了,等下轮到你试试。”
阮仲嘉挽起黑色丝质衬衫的袖子,退开两步。因为没有道具,所以重新捡起了那支原子笔。
他投入得很快,像是平时就常常给人讲戏一样,两手漾开,一首像拿酒杯一样捏着笔,然后迈开步子走圆台,绕圈的时候身姿轻盈,靡靡如无骨。
手里面的原子笔仿佛幻化成酒杯,阮仲嘉将酒一饮而尽,叼着酒杯,背对着自己缓缓下腰,袅袅娜娜。
微敞的领口随着动作飘翻,一截银链子荡在锁骨间,若隐若现,看得人心烦意乱。
“我觉得我做不了这种程度……你……到底学了几年?”见他重新直起身,骆应雯不由感叹。
“满打满算二十年功,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几乎每一天都没落下过。你不是调查过我吗?怎么可能不知道。”阮仲嘉睨他一眼,眼神里有淡淡的揶揄。
骆应雯一时语塞。
阮仲嘉继续说着:“如果连模仿都做不到的话。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胜任这个角色?我为你争取回来,不是要听你说做不到的。”
“你为我争取来的?”骆应雯脸上难掩震惊。
“怎么,你现在才发现哪里不对吗?”阮仲嘉语带戏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骆应雯脸上表情复杂。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一脸无所谓的阮仲嘉,一时间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好,就在他们的感情以这种方式收场之后,阮仲嘉竟然会把自己梦寐以求的机会奉上。
“原因是什么重要吗?”阮仲嘉抬腕看了看表,“骆生,我白天已经被工作和上学占满,请你不要再浪费我晚上的时间。”
上学……
阮英华曾经跟自己说过,要他在开学之前离开阮仲嘉。
他不知道阮仲嘉为什么要上学,只是目前他清楚地认识到,关于阮仲嘉之后的一切,自己已经无权过问。
阮仲嘉开口打断他的思路:“好了,别再废话了,既然找准了人物的感情,你先跟我从做手开始练起吧。”
阮仲嘉走近他,毫无芥蒂地握着他的手,将手掌连同整个手臂拉远了身体,自己的手则悬在旁边示范了一遍兰花掌的做法。
“这样,跟着我的动作。”
说罢,利落地绕了个腕花。
“兰花掌是戏曲里面一个基础的手部动作,很多时候人物的情感投射都由这个动作展现。你做一遍我看看。”
骆应雯努力尝试跟上他的示范,只是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常年健身,力量有余,柔韧不足,做了好几遍还是不得要领。
阮仲嘉又演示了一次,冷冷地说:“继续,做五十次。”
看着对方笨拙地跟练,阮仲嘉心里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