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骆应雯说:“你等一下,我把戏服换下来。”
  咖啡店是原来路边一个不起眼的仓库改造的,旁边的炮仗花果然开满了,沿着屋顶攀爬,密匝匝地盖在上面,热闹得很。
  天气很好,阳光照进大落地玻璃窗里,看起来暖洋洋的。
  “喝什么?”骆应雯推开门,回头微微俯身问。
  阮仲嘉又套上衫帽,墨一样的瞳隐藏在黑框眼镜后面,抬头看了看餐牌:“一杯热的抹茶拿铁吧。”
  骆应雯闻言走向点单处,阮仲嘉见自己被落下,看了看周围,快步缩进角落里。
  等骆应雯回头,视线在店里逡巡了一圈才发现他躲在一边,不由得微微挑了下眉,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
  阮仲嘉作势要掏钱包:“抱歉,我刚回来,只有现钞。”
  “没事,我请你吧,你婆婆还派利是给我呢。”
  “好,谢谢了。”
  几台磨豆机持续粉碎豆子的声响此起彼伏,新鲜萃取出来的咖啡香气四溢,穿着便服的、做好梳化的、造型夸张的电视城艺员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这边b057和d102送后制部的可以了。]
  [david的hojicha latte可以了——诶听说你小子去了巴厘岛过年啊。]
  [许小姐的大杯americano做好了——好久不见,大美女新剧很好看哦!]
  [芳姐电话下单的flat white做好了。]
  [葵涌李嘉欣的热牛奶可以啦。]
  ……
  [keith——]
  骆应雯应声到取餐处拿了咖啡,回头朝阮仲嘉下巴一扬,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咖啡店。
  门上挂着的铜铃撞出清脆的丁零当啷声。
  阮仲嘉依依不舍地驻足欣赏了花丛好一会,才动身沿着咖啡店一路往电视城深处走。
  大概前几天寒潮来袭过,今天没那么冷了,捧着热饮走在路上让人神经都放松下来。
  他抬眸,看了看骆应雯的侧脸:“你的脸还有点肿呢。”
  “小case,回家再敷一下就好了,常有的事。”
  “怎么,你经常要演被打的角色吗?”
  骆应雯笑:“那倒没有,以前什么电影都拍,前几年黑.帮警匪片扎堆,有些打架的镜头,或者危险的动作戏份,很容易受伤的。”
  “你还拍电影啊?我以为你只拍电视剧呢。”阮仲嘉抿了一口热饮,“你确实长得像演电影的。”
  “哦?”骆应雯扭头朝他笑,“长得像演电影的是怎样?你是在夸我好看吗?”
  “我可没这么说。”
  阮仲嘉视线颇不自然地移开,咳了一声。
  为了掩饰,他又说:“嗯,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好适合演那种……的角色,例如《情系海边之城》*,又或者《钢琴战曲》*,总之、总之就是给人强烈的破碎感的,就像……”
  “就像一直在克制着情绪,看起来很平静,实际上拼命压抑着悲伤的角色吗?”
  骆应雯想到《情系海边之城》那个穿着陈旧的绿色卫衣,毫不犹豫地拔掉警察身上的配枪往自己头上扣动扳机的男人,也想到《钢琴战曲》里那个一脸悲伤地走在废墟里的钢琴家,那都是难得一遇的角色。
  看着眼前人认真说出这样的话,他不免感触。
  阮仲嘉甚至连自己演过什么角色都不知道吧。
  真好啊,在阮仲嘉这种人眼里,演个好角色似乎易如反掌,又怎么会知道像他这种人光是拿个《念念》的主角已经费尽力气了呢。
  “你这样夸我真的好吗,都是很难演绎的角色啊。”骆应雯还是眯起眼,似笑非笑,“都是角逐奥斯卡的诶!”
  “那,或许你可以努力一下看看啊。”
  如果人生是仅凭努力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好了。
  骆应雯看着他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偏过头不以为然地笑笑。
  两个人闲散地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意外地没有冷场。
  “这是一厂吗?怎么跟记忆里的不一样了。”阮仲嘉不由得驻足。
  “前两年刚翻新,”骆应雯跟着抬头,其实他没进去过,只是平时习惯了从旁人闲聊的内容收集信息,“你有多少年没去过了?”
  “有八九年了吧,我很早就出去读书了。”阮仲嘉掏出手机,“等一下,我拍个照片。”
  骆应雯没说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结果阮仲嘉只是横着竖着各拍了一张就完了。
  “你有看过我登台吗?”
  “有啊,不过只看过电视上的,我一个朋友是戏迷,他倒是有去剧院看演出的。”
  骆应雯一边讲一边斟酌对方神色。
  关于阮仲嘉的过往,他也不过是雾里看花。
  毕竟十年前社会风气不一样。
  要说阮仲嘉五六岁唱个子喉什么的,软软糯糯往台上一站,小大人一般,观众只会觉得可爱,是个萌娃。
  但是长到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正是发育的时候,喉结突出,抽条一样的身材,偏偏做全套旦角的扮相,哪怕唱得再好,底子里依然是个男的。
  大众对艺术的接受程度本就有滞后性。
  众说纷纭,有打趣的,也有说话特别难听的。
  “人妖”、“乸型”、“死基佬”、“心理变态”,“睇得出好恨做女人*”……
  铺天盖地,和网暴没什么区别。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要是特地上视频网站搜索,还会看到不少时间标注是“10年前”左右的影片,古早的清晰度,像有自己独特的生命一样,不受时空限制将恶意延续。
  阮仲嘉有看过吗?他回来有什么目的?他还会继续戏曲生涯吗?
  全都不知道。
  “啊,那时候我确实唱得挺好的,”阮仲嘉仰脖将最后一口热饮喝完,“可惜后来变声毁了。”
  饶是惯了被恶意打趣为“世界仔”的骆应雯,也是头一次接不上话。
  就好像自己小心翼翼不要触碰到别人的伤口,结果伤员唰一声把纱布揭开,露出鲜血淋漓处,还说,你看,挺疼的吧?
  他点的是冰美式咖啡,走路时垂着手,手指就从上抓着杯盖边缘。很自然的拿法,此刻却让他思考,要不要换个手拿顺便喝一口缓解目前的尴尬。
  没想到阮仲嘉毫不避嫌,继续说,“结果完全度过变声期之后发现其实影响不大,可能小时候嗓音偏清脆,长大之后戏路反而阔了,还能唱沉稳一点的声调——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去了加拿大。”
  确实,阮仲嘉日常说话声线虽然好听,但很明显是男声,很难想象现在的他唱戏会是什么样的。
  “可以唱一段吗?”
  骆应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窍,大着胆子就问。
  电视城太大了,大门处就有按时段出发的高尔夫球车绕行园区,为赶时间的艺员行个方便。
  此刻一辆车载着几个高层从两个人身边穿过,树叶随着卷起的气流沙沙作响,将话题切断。
  阮仲嘉看了看车上的人,戴着太阳眼镜,目光并没有看向他们这边。
  过客而已。
  “抱歉,不可以呢。”他说。
  【作者有话说】
  《情系海边之城》,港译,即《海边的曼彻斯特》
  《钢琴战曲》,港译,即《钢琴家》
  睇得出好恨做女人:看得出来很渴望变成女人
  第6章
  骆应雯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发出的信息犹如石沉大海,依旧是两个灰剔*。
  家楼下常去的便利店老板未免太过抠门,铝塑天花板灯老化得摇摇欲坠,工读生埋头在后面温书,竟然连他站在面前都不知道。
  敲了敲台面,他小声说:“麻烦要一包红万。”
  工读生终于留意到他的存在,懒懒地将书倒扣,说:“万宝路只有哈密瓜爆珠和白金了。”
  印象中爆珠贵点,骆应雯想了想八达通里面的余额,毫不犹豫就说,白金吧。
  “好的,还有别的需要吗?盛惠102。”
  已经将八达通拿出来准备拍卡的手顿了顿,“涨价了?”
  “是啊。新一年财政预算案公布,烟草税提高了,涨价啦。”
  “好吧。”这烟迟早得戒了。
  附近有一条小巷,一边是一座大厦的侧墙,另一边是户外篮球场的围栏,大厦墙身留了几处避风的凹陷,设有垃圾桶,方便抽烟人士。
  骆应雯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拆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唇上。正要将打火机掏出来,钱包却连带着掉到地上,朝上摊开着。
  他蹲下来将钱包捡起,并不急着收好,手指摩挲着里面夹着的照片,垂着眼看了很久。
  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原件他舍不得随身携带,放在茶几底下的蓝罐曲奇罐子里。
  那时候流行松田圣子头,很衬相中人饱满的鹅蛋脸,和他长得一样的含情眼笑望镜头,手里举着高脚杯,自有一股少女的娇憨,应该是某次宴会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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