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登台,是13岁那年的中秋节。
  新希粤剧团除了平时的巡演,还会承接康文署举办的特别演出活动,旨在回馈大众。
  那一年在高山剧场演出,选的剧目是《搜书院》,讲述镇台府的丫鬟翠莲与书院学生因捡风筝结缘,最后冲破藩篱双宿双飞的故事。
  他的声线偏冷,通透,因此稍微作了改动,唱起来倒有种不屈的韧性,对于一个具有反抗精神的角色来说,可以算是一种别具新鲜感的演绎方式。
  通过之前剧团的定期演出,他的表演也收获了坊间不少好评。
  对他来说,“翠莲”是他个人戏曲生涯里面第一个通过主动思考去提高完成度的角色,也让一开始对他演女角众说纷纭的网友改观。
  剧院官方账号发布的演出视频底下,关于他的评价逐渐往好处发展。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以塑造更多角色的时候,变声期到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偶尔会以为是感冒或者喉咙发炎导致唱戏的时候发声持久力变弱,高音部分发挥不稳定。
  后来家庭医生上门检查,才将情况告知外婆。
  “打针吗?”
  不打,意味着阮仲嘉的声音会逐渐沙哑,破音,然后最终变成难以预料的样子,与现在判若两人。
  打,那就是用他的身体状况去延长职业生涯。
  直到现在,阮仲嘉都没有问过外婆,当初为什么非要他学唱乾旦。
  明明他是个男生,明知道他身上始终会有某种变化发生。
  所以强撑到高山剧场那次演出,身量修长,眉目如画的阮仲嘉站在台上,唱:
  “方才听你念诗篇
  我感怀身世
  不觉暗自凄然
  那风——”
  拉腔上不去了。
  镁光灯的光线自上成束打在身上,像一口巨大的密封罩,将他罩得密不透风,似要缺氧。
  秾丽的妆容几乎掩饰不住他的慌张。
  举目四望,观众席一片漆黑,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声带。痒,撕裂一般,那瞬间耳里似乎有很轻微的嗡鸣。
  丝竹声依旧。
  心跳逐渐如擂鼓,鼓点和嗡鸣渐强。
  他强作镇定,背脊却冷汗直冒。
  “滚下去吧!”
  “什么玩意!”
  “搞什么啊!”
  那风筝
  可叹佢摆布由人
  13岁那年,线断了。
  “诶我问好几次了,有没有人看到过我那卷改戏服的线啊!”
  一声大吼让阮仲嘉思绪回笼,自己还维持着坐在小板凳上托腮看着骆应雯做造型的姿势,莫名就有点尴尬。
  往声源看去,附近站着个脾气不太好的工作人员,旁边化妆的annie已经离开了。
  造型师正给骆应雯头上喷定型剂,灯光下夹杂着香精味的雾无所遁形,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大化妆间就是这样的,鱼龙混杂,大家都很忙,忍耐一下。”
  骆应雯微微侧头,看他的眼神尽是安抚。
  “走吧,助手,去拍戏了。”
  【作者有话说】
  屋苑:小区
  call 8:俚语,即8点上班,如果是6:30上班就叫call 0630
  第5章
  进入摄影棚的时候,annie的戏份已经开始了。
  透过监视器可以看到她的特写,旁边一个中年女演员在镜头外准备就位。
  周围很安静,只有机器运作的声响,几乎听不到工作人员的脚步声。
  骆应雯走到角落,拉开拉链将剧本拿出来,然后把背包塞到阮仲嘉怀里。
  “你坐在这里等我,今天戏份不多,应该最迟三四个小时就好,然后我带你周围逛一下。想喝水的话那边门口出去就是茶水间。”
  阮仲嘉循着他所指方向看去,然后点点头接过背包放在一边。
  就见骆应雯站在自己旁边,倚着墙翻开剧本就看了起来,纸面上除了荧光笔划的线,还写了很多笔记。
  垂下来的纸页可以看到字迹很整齐,看着看着,阮仲嘉不禁入了迷,连自己歪着头在偷看都没察觉。
  “很好奇吗?”
  头顶传来骆应雯的声音,然后就见对方蹲下来,将剧本放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小声解释着:“现在要拍的是这一场。”
  修长的手指哗啦哗啦地翻着剧本,“拍戏很多时候不会按照剧本顺序来的,要看剧组调度,今天拍摄的反而是靠前面一点的情节……”动作停下,指向某一页。
  阮仲嘉凑过去,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忍不住皱眉:“……这是要做什么?”
  “哦,那个啊,我今天最后一场要被annie扇耳光。”
  “你要不要冰敷一下?我问了刚刚那个女生,”阮仲嘉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annie助手,“她告诉我茶水间有冰袋。”
  数分钟前,骆应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镜头。
  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却依然笑着同工作人员道声“辛苦大家了”。
  甚至往自己走的时候,即使下意识伸手抚了抚发红的左颊,背着人群,也没有变过脸。
  回想剧本上那页内容,对这场戏该怎么演绎并无详细说明,只有一些简单的动作提示,看起来是要演员自己发挥的,而导演似乎很较真,就这么任由annie换着角度和站位打了骆应雯好几个耳光。
  阮仲嘉看他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审视。
  “谢谢。”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给自己准备了冰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哇哦好冷!”
  阮仲嘉看着他还能做出傻气的表情,又觉得自己刚刚想得有点多。
  “拍戏真不简单啊。”他感叹道。
  骆应雯换了另一只手抓住冰袋,“嗯?你没看过吗?那你以前来电视城是做什么的?”
  “彩排和演出啊,”阮仲嘉小声说着,视线落在摄影棚里继续拍摄下一场戏的演员身上,“我也不常来,也就每次东华的慈善晚会还有台庆的时候会来一下吧。”
  东华……
  骆应雯留了个心。
  阮仲嘉像是回忆起什么,微微翘起嘴角:“一厂占地最广,晚会基本上都在那里举行的,舞台下面先是我们坐的圆桌,后面才是观众席。
  “有一年我和joseph坐一起……啊,joseph就是庞荣祖,他跟我说好无聊,让我跟他偷偷溜出去。”
  只要平时有在看八卦杂志,就算本港名门望族再盘根错节,也必定对他们的名字不陌生。
  庞家幺子中文名就叫庞荣祖。
  没想到阮仲嘉和对方关系似乎很好。骆应雯默默收集信息。
  “然后呢?”
  “我跟他说等我表演完吧,幸好那一年不用穿戏服,只是清唱,下台之后我们就借口去洗手间溜了。”
  骆应雯点点头,又想起他小时候穿着合身西服站在立式麦克风前的样子。
  “那你们去了哪里?”
  “你猜?”阮仲嘉笑着看他,笑起来多了几分稚气。
  “夜游电视城有什么好逛的,我想想,”他倒是认真配合起来,“你那时候还小吧?我猜,应该会去外景区?那里比较吸引小男生。”
  没想到阮仲嘉对他比了个拇指,“哇,你好聪明!”
  怔了一下,主要是骆应雯没想过阮仲嘉会有这种动静,半天下来对方彻底打破了自己原有的印象。
  没等他开口,阮仲嘉自顾自说下去,“可惜那晚没有人拍外景,园区大门上锁了,joseph又不想回去,于是我们就在去大录影厂的路上那家咖啡店坐了一会儿。”
  “以前筹款晚会挺好看的呀,为什么不回去?”
  骆应雯回忆了一下,观众也挺喜欢看的吧?
  当红偶像为了逃避芥末寿司惩罚不顾形象出尽手段玩游戏、乐坛一哥募捐大跳辣舞、热播剧男主角背着女主角踩指压板,每踩一趟台下捐款加码十万,还有老前辈放下身段的搞笑小剧场表演……
  “我的话还好,顶多就是原本常来家里打麻将的长辈忽然都变得正经起来了。”
  阮仲嘉开口。
  “但是对joseph来说,这种筹款晚会和参加自己老妈牌友的花式唱k局没什么区别。就是,你懂吗,大时大节老妈把你拉去应酬亲友,大家酒足饭饱开始群魔乱舞,而自己坐在一边无语又想走的心情吧。”
  大概是看骆应雯忍笑的样子很过瘾,他又补了一句,“他说天王去他家唱k都只能蹲在角落自娱自乐——谁会对常常来家里蹭饭打牌的男人有偶像滤镜哦。”
  骆应雯当晚很认真地回覆经理人的信息。
  “阮仲嘉挺单纯的,什么都跟我说,我觉得罪恶感好重,好像在骗小孩。”
  然后经理人说:
  【也许只是因为你笑起来好似一条真诚的傻狗。】
  【请你看看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清醒一下。】
  “笑完了吗?你是不是还答应了要带我周围逛逛?”阮仲嘉歪头看着骆应雯,后者摸着肚子,勉强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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