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刚打完架现在就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话不说一句,就若无其事地涮火锅。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等坐下来以后,里边最不舒服的其实就是纪言。
  在他们之间,偶尔夹一筷子到自己碗里,但也没有立刻吃,就放在碗里。
  如坐针毡,他现在其实都有点想走了。
  又夹起一个没看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刚要吃李子枢就提醒他:
  “这个是底料里的酸菜。”
  “他喜欢吃酸的。”
  没等纪言傅盛尧就在旁边开口。
  他也吃得不多,喝了几次桌上的水,矜贵的气场一改刚在楼下的模样:
  “以前家里随便炒个菜都一定要加醋,次次都要吃重样的,怎么劝都不听。”
  一个“家里”,一个“怎么劝”,就能把两个人实际上的关系给剖开。
  到底曾经有多亲密展露无遗。
  李子枢夹菜的手微微停顿,面上倒也没显得有多尴尬。
  接着就在这样的话里笑一下:
  “原来是这样,难怪之前我去小言他家里蹭饭的时候,也看到了一大罐子泡菜。”
  “我当时吓一大跳。”
  说着一条手臂撑在身边人的椅背上,一本正经地开口:
  “下次带过来吧,刚好我最近胃口一般,开开胃。”
  纪言说“好”。
  注意到李老板有些期待的眼神,又加了句,“下次做。”
  李子枢满意地笑了。
  桌子对面,傅盛尧目光变了变,原本放在旁边的水也不喝了。
  这是个方桌子,这一边就只有他一个人。
  傅盛尧把面前的杯子推得离自己更远,表情依旧淡淡:
  “李老板咖啡馆开几年了?”
  “一年出头吧。”
  李子枢往纪言的碗里夹了一片鳕鱼。
  傅盛尧:“生意怎么样?”
  “我们就一个私人小店,跟傅总的肯定没法比。”李子枢说,又意有所指道:
  “但还过得去,养活店里几个人肯定没什么问题。”
  说是店里,但他身体朝着纪言的方向,话也是对他说的。
  手也从桌子面挪到对方的椅背上,整个一保护姿态。
  傅盛尧接着问他:“有考虑过开分店吗?”
  “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毕竟就那么大点儿地方。”李子枢说到这顿一下,抬头的时候眼睛微眯:
  “傅总是想加盟吗?”
  两个人,明明一个人知道对方就是他的投资人,另一个也清楚对方知道这件事。
  但眼下权当不知情,都端着。
  傅盛尧没有立刻接茬,只是再次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一口,手在旁边点两下。
  再开口的时候就意有所指:
  “以李老板自己的家庭情况,应该也用不了我投钱。”
  明显是已经摸清楚了对方的底细。
  纪言一瞬间看向他。
  李子枢听到他说的,面上也没显得有多惊讶,直截了当地承认:“确实,但钱嘛,当然是越多越好。”
  “这句话说得没错。”
  傅盛尧也没有隐瞒,从进这个家门起,第一次正眼瞧人:
  “也巧,我和李老板是在差不多的家庭环境里长起来的,刚好有几句话想说。”
  “富不过三代,坐吃山空的家底其实吃不了多久,要是不留后手,十几亿的资产倾覆就是一夕之间。”
  “没有真本事,到最后死也不敢死,活也不想活,除了一个身份什么都没剩下。”
  桌上一圈菜再没人动。
  中间火锅呼呼冒着热气。
  “你跟小言年纪一样大,应该也还比我小几岁。”
  李子枢像是完全没受影响,看着他:
  “年纪轻轻就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傅总对身边人也是够狠的。”
  他特意强调了“身边人”三个字。
  傅盛尧神色依旧:“我只是提醒你。”
  “这就不用傅总你多虑了。”李子枢还是那个样子,唇角带笑:“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现在经济本来就不景气,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不错了,何必再去管他人的闲事。”
  傅盛尧瞥眼坐在对面的纪言。
  后者从刚才起也一直盯着他,被看过来以后先是一愣,再快速把眼神撇开,避之唯恐不及。
  从身体到心里都不想面对他。
  傅盛尧目光跟着也沉了下,才接着说:
  “那李老板现在的行为,难道不也是在掺合别人的家事吗?”
  他说着,眼神却没从纪言那里收回来。
  这句话说得在场三个人都听得懂,到底谁和谁才是一家,到底谁在管谁家的事情。
  “人与人之间都有适合他们的社交距离,老板应该怎么对待自己的员工,肯定有他需要遵循的社会良俗。”
  傅盛尧接着说:“擅自越过中间这条线,不仅是对自己,对别人也是一种困扰。”
  意有所指的语气。
  软刀子往人身上扎。
  “那傅总肯定也知道,死缠烂打不好看。”
  李子枢也看着他,反唇相讥道:“不顾他人意愿,擅自把人锁在房间里,这可不只是社会良俗的事儿。”
  半个身体凑上前:“要拿到现在可是要量刑的啊......”
  他感叹一声,顿了下又说:“傅总和我们这些闲人不一样,大小也是个人物,就不怕事情曝光?”
  “到时候被人添油加醋地胡乱往上边一发,股价下跌,傅总准备怎么和那些股民交代?难道是靠那些闲置在码头的集装箱吗?”
  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能扯到痛点上。
  听上去也不像随口胡诌。
  都是对彼此有过调查的,两个人此时一句对着一句顶,没有一次落对方下风,谁也不让着谁。
  “究竟是我该想要怎么去说,还是李老板你自己该好好想想。”
  被戳到脊梁骨,傅盛尧依旧慢条斯理。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四年的时间也足够让他的谈判技巧更加娴熟,除了某个特定的人,他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老爷子今年八十多岁了,能替你做的也只是守好现在这几亩地。”
  “等你几个叔叔收购了淮海制造,把你母亲的名字从股东里边给踢出去,你觉得你最后还能不能好好在这儿当一个闲人?”
  他这么说李子枢还是没有多反应,但再抬头看他的时候眼角微动。
  变得和刚才吃火锅的时候不太一样。
  声音也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傅盛尧依旧是那个语气,抬手,筷子手握的部分转了个方向,对准纪言。
  话里有话道:
  “我只是想提醒李老板,有时候自己在外面当个散仙,整天悠哉悠哉,对家里的事情不闻不问的——”
  “等到改朝换代,别说上面的几个皇亲贵胄,最多半日,手底下随便一个什么人都不可能再过上一天好日子。”
  “到时候怕是李老板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更遑论护着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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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第五十五章 “我们本来就不该认识”……
  “够了!”
  傅盛尧还在说话,坐在对面的纪言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
  眉头微皱着,盯着他道:
  “别再说了。”
  傅盛尧顺着他的方向抬抬眼。
  李子枢也想在这个时候开口,纪言就看向他:“李老板,火锅再多煮煮其实味道更容易进去,你可以等一会儿再吃。”
  说完从桌子旁边走开一些,认真道:
  “我们得走了。”
  说的是“我们”,那就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纪言说完这句就看向坐在对面,也正在看着他的傅盛尧。
  是要一起走,也是让人不要再说了。
  后者眉头微挑,像是本来就在等着他这一句话,从座位上站起来以后看向他:
  “我在外面等你。”
  说是外面等人,但实际上也没走远,就紧紧贴着门框旁边,随意地一靠。
  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烟。
  火光微露,点燃以后呼出口白气,再收回来。
  也几乎是傅盛尧走过去的瞬间,李子枢就起身,扯过纪言的肩膀。
  低头,认真睨他:
  “小言,你信我,我家的情况其实没有他说得那么复杂,而且就算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你依旧可以住在这里。”
  他说的纪言没听懂,下意识就问:
  “住在这里?”
  “对,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这样你的房租也省下来了,钱更容易存,而且你不也说这套房子比你的更大吗?”
  这太突然了。
  完全就不是一码事。
  “不是因为他。”
  纪言立刻接说:“李老板,我不会住在这里,就算是傅盛尧他不来,我本来今天也是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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