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群山剪影间,他们仿佛是丛林唯二的访客。
  路程的后半段,狄寒担心时逸再次体力不支,便攥住他的手腕,充当登山杖,一步一个脚印地带着他走。
  由于速度减缓,加上借力,时逸稍稍有了喘息的机会,他的目光落到前方挺拔冷峻的背影上,炽热的温度接触皮肤传递过来。
  ……和昨晚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触感。
  让人贪恋,又让人想要独自占有。
  时逸难得有些晃神,舌尖似乎又泛起昨晚吞下那枚感冒药的苦味。
  外界都说,狄寒孤僻、冷漠、疏于社交、难打交道。他仿佛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墙,生活在一个与众人隔绝的世界,谢绝闲杂人等的入侵。
  可是时逸知道,狄寒不是这样的。
  从小到大,这个人会对着他害羞,会考虑他的情绪,还会记住他每一个像是玩笑的话语,就像昨晚一样,并且因此当真。
  由于狄寒冷漠的外表,外人都读不懂他,也不在乎他的想法,便草草地给他打上标签,妄下结论。
  狄寒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执着追求,但因为他的内心足够丰腴,所以他不在意外界人的看法,也不会去主动展示。
  时逸明白,那是对方沉默的骄傲。
  只有他能窥见,在狄寒不善言辞的冷漠表象下,固执的温柔。
  也是只对他的,特殊的温柔。
  第13章 本能
  两人接着在丛林间走了两个多小时,时逸抹去额间不断流下的汗珠,看了眼手里的gps不断闪烁的红点,他们距离中转的小屋已经不足一千米。
  时逸深呼一口气:“终于快到了。”
  话音刚落,他却感觉到额间一凉,点点冰冷的水珠滴落发顶。
  时逸抬头向上望去,不知何时,天空已经变成了一块灰沉的抹布,竟是一丝光亮都看不见了。
  天上飘下零星的雨点,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着数量,不一会,就织成了一片密集的银网。
  见此情景,狄寒眼神一厉,手下握紧时逸的手,立即做出决断:“快走。”
  时逸飞快抽出雨伞撑开,脚下步伐匆匆。
  顷刻间,雨下得更大了,天空的颜色转为墨黑,雨滴敲打地面,轻柔的窸窣声转瞬变成急促的噼啪声,远处隐隐传来雷电的轰鸣声。
  这场雨来势汹汹,两人大步奔跑起来,不约而同地把包挂到胸前,用冲锋衣护住胸前的摄影仪器,防止其被打湿损坏。
  即使距离目的地仅有短短的几百米,但土路难行崎岖,还要时刻注意脚下打滑,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等两人跑到所谓的中转砖房,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裤子的深色水渍洇至大腿根,两个人的发尖耷拉下来,不住垂着水珠,差一点就淋成了落汤鸡。不过好在两人有先见之明,在出发前,他们将设备和衣物转移到防水袋里,里面此时没有沾上一点水珠。
  时逸顾不得太多,嘭地一声关上门,把包往桌子一堆,扶墙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旁的狄寒呼吸也急促不少,他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同时也显露出来那道横贯胸口的伤口来。他从防水袋里拿出两份毛巾,一份给时逸,一份给自己擦身子。
  时逸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没敢看他,而是转身打开手机手电筒,打量起他们跑进来的房间。
  砖房目测仅有十几平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家具拥挤而不凌乱。
  房屋内的红砖没抹腻子,往里打了几颗钉子,上面挂着锅碗瓢盆,正中间有一张木质餐桌,围了一圈椅子,右侧中间有个石块搭的小壁炉,靠里摆着木柜,靠外有个没封顶的小箱子,里面堆着树枝和木炭。左侧的角落摆着一张小床,床垫裹着格子床单,紧挨着的,是个木柜子,里面堆着有些潮的被褥。
  天花板顶上悬着钨丝灯泡,时逸在墙上找到开关,试着按下去,灯泡没亮。
  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风一吹寒入骨髓,时逸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这房子不知道是不是没通电,或者是下雨把电线冲断了,我们现在只能生火了。”
  此时,狄寒也换好了干燥的衣服和裤子,他应了一声,走到壁炉旁边,在上面找到了个打火机和一些助燃物。
  “你小心点。”时逸趁他干活的空隙,学着对方的样子飞快地脱掉了湿成脏抹布的衣服,将其搭在椅背上,等待自然风干。
  不一会,狄寒便生好了火。壁炉内火光飘摇,虽然稍显黯淡,但好歹也是个光源和热源。
  时逸趁着手机还有电,给卓澄和程棠糖报平安。
  那边很快回复应好,也和他们说剩下的同事已经在村中就位,他们白天里拍了不少素材。
  雨帘遮天蔽日,咫尺难辨,雨势比昨晚更加猛烈,白光时不时闪烁,惊雷声宛若在身畔炸开,震耳欲聋。
  时逸望着窗外,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烈的雨,他似乎听到了石块滚落山谷而发出的轰隆巨响,在群山之间激荡回旋。
  他担心起两人如今的处境:“狄寒,你说可能会有泥石流吗?这房子能承受得住吗?”
  等了半天,对方依旧没有回应,时逸疑惑地扭头。
  狄寒此刻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紧闭着双眼,双唇苍白,嘴角紧绷,像是一道锐利的刀锋。
  即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发觉他的状态不太对劲,更别提和他朝夕相伴十几年的时逸。
  时逸心头一紧,飞奔到对方身边,慌张道:“你身体不舒服吗?身体冷?还是哪里难受?”
  狄寒眼神空洞,缓慢地转动眼珠,似乎在分辨眼前的人是谁。
  许久,面前的男生才深呼吸一口气,仿佛胸口压着一块巨石,他艰难地反抗道:“……小逸,我有点痛。”
  由于出行匆忙,他们并没有带止痛药。
  时逸眉头紧锁,他扬起声音,试图让对方转移注意力:“哪里疼?”
  狄寒垂眼,眼睫微颤,似乎没有听见时逸的话。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几滴冷汗从他额间坠落。
  时逸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指着狄寒的胸口,不确定地问:“……是这里难受吗?”
  指尖的位置,正是狄寒那道伤疤的所在之处。
  狄寒睫毛微颤,目光落在对方沾上一点壁炉橙色火光的指尖。
  蓦然,狄寒动了,他一把攥住时逸的手。
  时逸感觉对方的手宛若铁钳,捏得他手腕生疼,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一个劲地安抚着狄寒。
  狄寒把时逸的手缓慢地挪到身前,声音绷成一道快要因为张力而断裂的弦:“小逸……你碰一下,碰一下就好了……”
  时逸愣了一下,接触到狄寒执着的目光,垂下眼眸,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伸出手,试探着触碰,先是食指指尖,随后是整只手掌覆了上去。
  炽热,是时逸的第一感觉。
  狄寒的胸膛仿佛一块被烧红了的铁,烫得他的手心微热。
  但时逸没有将手收回,而是轻轻地抚摸在那道早已愈合的伤口上,指尖略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时逸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胸腔的微微起伏。手下最长的一道伤疤与周围正常皮肤形成明显的界限,长度比一个手掌略长,不规则地略微凸起。
  时逸以前问过狄寒这些伤疤的来历,可对方始终没有给他一个正面的回复。
  随着他缓慢温和的动作,狄寒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喜欢的人就在身前,准许自己肆意地触碰,但时逸没有旖旎的遐思,他的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时逸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么深的伤口,狄寒受伤的时候该有多疼?
  ***
  许久,窗外仍下着倾盆的雨,随着时逸轻柔的安抚,狄寒的症状似乎缓解了许多。
  时逸心里堆积了很多疑问,都是他以前有意无意忽略的内容。
  这些伤疤是怎么造成的?
  在他们碰见之前,狄寒到底在孤儿院经历过什么?
  心理医生所说的异常,又是否和这有关?
  但他没有问,而是安静地陪在狄寒的身边,就像对方以往做的一样。
  待狄寒的呼吸彻底平静下来,时逸才悄悄地勾住身边人的小拇指,道:“我冷,你今晚陪我睡。”
  狄寒盯着他,黑黢黢的眼眸里跳动着壁炉的暖光。
  “好。”他答应了。
  两人的第二次同床共枕,可以用熟能生巧来形容。
  中转小屋里不过一米二的小床,只能勉勉强强塞下两个男生,最终还是狄寒让时逸睡在里面,然后将他搂进怀里。
  也许是今天爬山太累,亦或是脑海里的思虑太多,时逸脑袋一沾枕头,便模糊了意识。
  确认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下来,狄寒才睁开眼睛,用目光细细描摹对方的轮廓。
  时逸生得很好看,脸颊白皙润泽,如月光映雪,眉眼顾盼生辉,鼻梁上的光影过渡细腻,唇线清晰而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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