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盛夏午后,四周蝉鸣,明媚的阳光肆意地倾泻大地,身侧五彩缤纷的绣球花,业已完全盛放,团簇似锦。
男生就这么静静蹲在那里,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的身上,低垂的眉眼能看出日后的几分英俊。
时逸抱膝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一脸冷漠的男生熟稔地撸猫喂猫。
黑猫被顺毛得很舒服,蓬松的尾巴缠在冷冽男生的手腕上,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时逸也想被小猫这么亲近。
他问:“哥哥,小猫是你养的吗?它好漂亮……”语气中的羡慕不自主地溢出。
男生没有理他。
时逸没有气馁,而是接着问:“哥哥,你是这个福利院里被收养的人吗?”
男生低头,看着黑猫似乎快要狼吞虎咽完那小半块馒头,便又从包里拿出一袋牛奶,剪开袋装的牛奶的一个小角,一点一点的挤给小猫喝。
时逸观察到他的书包上绣着“春花”两个字,他心里忽然有了底气,说:“我听我爸爸说,我妈妈曾经也是这个福利院里的孩子。嗯,也许就像你一样,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这里的人……”
“他今天带我回来看看我妈妈长大的地方,这里和我以前见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我妈妈去世了,爸爸现在在忙工作,刚刚带着我的助理叔叔也不见了,”时逸垂着头,看着自己已经沾满泥点的裤脚和白鞋,很狼狈,他抹了把脸颊,手上的沙子粘在侧脸上,带来一阵刺痛,“我刚刚还摔了一跤,伤口好痛,好倒霉……”
听到这番话,男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
但低下头的时逸却没有捕捉到他的视线。
时逸把头埋进膝盖里,小小声说:“……现在没人管我了。”
男生盯着他,半晌,然后他开始翻找书包。
一片寂静里,窸窸窣窣翻书包的声音引起了时逸的注意。
他看清男生拿出来的东西,才惊讶道:“你的包里有好多东西,怎么连这个都有?”
男生依旧没有回答他,从包里拿出棉签和碘酒,径直走到时逸面前。吃饱喝足的黑猫也趁机凑了过来,趴在时逸脚边打转。
一块阴影盖住时逸,他呆呆地望着瘦高的冷峻男生,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男生蹲下来,拧开碘酒盖子,拿棉签往里面沾了沾,棉花沾上紫红色的药液,随后一阵冰冷的触感在膝盖上覆了上来。
本来麻木了的伤口又开始痛起来,时逸被刺激得不断后缩,大口倒吸着冷气:“好痛!”
为了制住时逸不让他后退,男生动作幅度大了些,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纽扣不经意间松了一颗。
时逸这才看到他锁骨处的淤青,顺着观察到他满是疤痕的胸膛,惊呼:“你身上有好多伤!你……你经常打架吗?”
男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注意到他的反应,时逸看着他手里的药品和熟练的处理方法,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真相。
九岁的小孩子词汇量有限,绞尽脑汁,也只说出了一些大道理,小心翼翼道:“哥哥,打架不好,这看起来多疼啊,你以后不要打架了。”
男生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不自觉间,按着棉签的力道变大。
时逸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他咬着嘴唇,小声抱怨:“痛,哥哥,你轻点好不好……”
男生喉咙里呼出一丝气,手下卸了劲。
终于,伤口处被覆盖上了一层紫色的药水。
时逸说了很很久,见对方没有反应,也就不讨人嫌了。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紫红药水痕迹,抿唇道:“谢谢哥哥……”
男生随意丢掉手里的棉签,眉眼低垂,把碘酒收进书包,脚下的小猫凑过去闻了闻,似乎被刺激性的药水味臭到了,一溜烟就跑了。
“我叫时逸,你叫什么名字呀?”时逸鼓起勇气问。老师教过,交朋友的第一步要互换姓名。
男生直起身,低头拉好书包拉链,将包背到身后,似乎刚才帮他处理伤口的不是他。
时逸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抽抽鼻子:“你是不想和我说话吗?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依旧没有回答。
时逸低下头,双眼逐渐黯淡,像是被云遮住的星星。
男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发旋看了半晌,才道:“狄寒。”
时逸反应片刻,才惊喜地抬头。
可是对方早就走远了,只留下拐角处的一个背影。
时逸愣愣地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愣了一下,便起身想要去追他,他大喊:“哥哥!既然我们交换了名字,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但时逸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复,因为有人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了回去,时逸被对方结实地抱在了怀里。
“小逸!”是他父亲,时滔。对方把时逸箍得很紧,让时逸呼吸不畅,硬质的胸针硌得他有些痛。
他身后的林樟不住地擦着汗,此时见到时逸完好无损地站着,才松了一口气:“找到了就好……”
时逸被勒得喘不上气来,他闷闷道:“……爸爸,难受。”
“怎么了?”时滔眉头紧皱,这才把人放开,低下头,开始检查时逸身上的状况,看到他膝盖上被药水处理过的伤,眉心皱得更深。
“没有发生什么事……”时逸却没管那么多,像是想到什么,反而挣扎着时滔的怀里脱出。
他转过头寻找,黑猫和男生全都消失不见了。
***
直到仪式结束,时滔都没让时逸离开自己半步,周身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一般。
周围的商贾自是很会察言观色,见状也不上前多加攀谈,触人霉头,简单打了个招呼便作罢。
时滔动了真火,望向林助理的眼神里满是冰冷,整场仪式都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林樟叹了口气,暗骂自己不该。
时逸却没有闲情雅致关注大人们的情绪,他的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件事。
他还想见那个叫“狄寒”的男生一面。
手被时滔攥得很紧,时逸垂头,闷闷不乐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他还不知道那两个字到底怎么写呢。
出了这档子事,时滔自然没有心情带着时逸再去到处乱逛。
在即将走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时逸终于鼓足勇气,带着时滔停下了,他仰着头,轻声问:“……爸爸,我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玩吗?”
时滔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却不愿将糟糕的情绪带给小儿子,他用掉最后一点耐心,问:“为什么?”
时逸支支吾吾:“因为……我交了新朋友。”
尽管是他单方面认为的朋友。时逸心虚。
对着时逸如此灵动的神情,时滔面上久违地闪过一丝愕然,但又很快恢复到以往的冷峻表情。
他想起刚刚找到对方的时候,时逸的确在喊着什么,他模糊地听到了“朋友”二字,再结合他膝盖上被处理过的伤,答案显而易见。
就在刚刚失踪的片刻,时逸认识了福利院里的某个孤儿?
在裘心梦去世后,这是时逸第一次表现出对某个东西强烈需求的渴望。
……就当是补偿吧,给他一个新玩具。
望着时逸清澈执着的双眼,时滔面色变幻,最终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了小儿子的请求。
第7章 走吧,回家
吱呀——
木门开合的声音打断了时逸的思绪,他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
陈苁蓉注意到时逸嘴边的柔和弧度,奇道:“小逸,你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时逸笑着摇头:“记起以前的事情了,小时候的还挺好玩的……”
陈苁蓉摇头:“你不是天天陪着狄寒在旁边坐着,也不说小话,就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集合时间结束,两个人扎堆就窜没影了……你们两个闷葫芦,有什么有趣的。”她从饮水机处盛了一杯热水,回到办公椅上,从抽屉里拿了两板铝箔包着的东西出来,放在台面上,“喏,专门给你们俩留的。”
时逸一看,乐了:两板牛奶片。
“院长,你还记得我们爱吃这个?”时逸摩挲着铝制包装,圆溜溜的乳白色薄片在包装里晃动,哗啦哗啦的。
陈苁蓉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有些嶙峋的手端着搪瓷杯,她吹去杯上的热气:“当然,小时候就你们两个要牛奶片要的最多,别的小孩都眼巴巴地看着你们……导致我现在每次去超市的时候,都习惯顺手带上两盒,放在抽屉里了……”她低垂着眉眼,似乎是沉入了回忆。
时逸弯弯眼睛,他来了兴致,撕开包装,拆了一片放在嘴里。
硬质的牛奶片在舌尖缓缓融化,细腻温润,甜而不腻。
由于饮食被管家保姆严格把控,他小时候从没吃过这种零食,在福利院尝试过一次后,一发不可收拾,就喜欢上了这种家人眼中的垃圾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