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知道是不是嫌药苦,际云铮被喂着喝下去一口,又吐出来一些,药汁淌到唇边脖颈,又被手帕细细擦去。
温藏微蹙着眉,但他的动作极轻柔,心软无匹。
“我的宝宝,真是受苦了。”
他艰难地将最后一滴药喂完,才将人放平,小心翼翼地将人身上的绷带解开。际云铮胸口的子弹早就取出来,但伤口没有一点好转,甚至还在隐隐渗血。
温藏敛目,手放得更轻,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生怕将这个人碰碎了。
刚换好药没多久,际云铮就发起高烧,人还没清醒,但眉头皱着抚不平,嘴里一直喃喃两个字:哥哥。
温藏贴紧他的额头回应,表示自己听到了。
微生佑走前说过,际云铮服药后会发烧,不能再借药物退,只能靠自己熬过去。温藏便将他笼在怀里,一寸皮肤都不肯放过。
宽大的手掌搭在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背,像极了幼时对方缺乏安全感失眠,他也这样将其困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
“哥哥……”
“嗯。”
“哥哥。”
“我在呢。”
……
他们一个在梦中哭着叫人,另一个一遍遍地回应,不厌其烦。
“心肝宝贝,我在。”
“不要怕,快快醒过来。”
际云铮被烧得有些糊涂,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睛却无法聚焦,毫无征兆地发难掐向面前人的脖子,指甲扣进去,用力到脖颈青筋暴起,嘴里一直重复:
“不要伤害我哥哥……”
温藏看到他胸口跟脖颈绷带都在渗血,抑制住求生的本能,不敢妄动。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引得人痛苦加剧。
“宝宝……”
际云铮茫然一瞬,手上失了力道,无助地倒下来。
温藏接住他,脖颈上的伤口开裂,血跟着渗出来。
他没舍得离开房间,就让人进来处理,医务人员看到他脖子上的指印以及淌下来的血,心跟着一抖,劝道:“您伤口未愈,最好暂时跟际云先生分房。”
“他现在意志薄弱,会受到梦境控制,也许会做出伤害您的事。”
“不用。”
“你出去吧。”
见老板这么执着,他也不好再劝,只是贴心地问:“那需要给际云先生加一条束缚带吗?”
“不需要。”
温藏怎么舍得?
铮铮都这样可怜了,怎么好再限制他的行动?哪怕皮肤上再多出一条红痕,他都心疼得恨不能以身代之。
等医生离开,他打来温水,细致地帮床上人擦身子。在外高高在上的执政官,做起这些来得心应手,偶尔还会抽出手来抚平对方的眉心,
“是不是梦到过去了,宝宝?一直皱眉。”
陷在梦魇里的际云铮,目之所及一片昏暗。他在尸山血海里挪动,又被同伴的尸体绊倒,仓皇跪地之际,被一双手扶住。
他听不清,也看不见,只能摸到那双濡湿的手,触感奇怪,鼻尖顿时盈满血腥味,盖过了苦药香。
“铮铮。”
他终于听到了声音,还未来得及回应。
他便听到了下一句,只两个字。却轻得像叹息,其中满是不舍——
“再见。”
不,不要。
际云铮拼命地去抓音源,却只徒劳地抓到一缕尘烟。
温藏看见他抬起手乱抓一气,便躺下身,将自己的头发塞进人掌心,亲亲脸:“宝宝是在找它吗?”
际云铮手上抓到这缕头发,像是得到安抚,不再闹了。
第52章 哪里来的萌物
天边终于翻起鱼肚,晨光落在檐瓦草木上,却并没有一丝温度。温藏小心又怜惜地碰了碰蜷缩在他怀里的人脸,皮肤还是很烫,可那呢喃声,说着的却是“冷”。
“咔哒”声响,房门被人拧开。
温藏没有计较对方不敲门的失礼。微生佑来得正好,他抬起头询问:“铮铮怎么一直在抖?”
微生佑放下药,靠近床边,扒开对方的眼皮看过,确认:“没什么大事,他还陷在梦魇里。”
温藏听完舒了口气,将人抱进怀里坐起身,又扯过被子仔仔细掖好,接过药喂给人。
“他还没退烧。”
“急不得。”微生佑说,“铮铮这些年仗着不死之身没少折腾,伤口是早就痊愈看不出毛病,但身体根基受到损坏,所以才一朝病来如山倒。”
温藏垂着眼,目光落在怀中人脸上,其中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似有一丝懊恼跟愧悔,还有一分极其罕见的无措。
际云铮这两年的经历,忽然让他失去判断。如果事先知道铮铮背负不死之身,要受这样的苦,他是否还会将之赠予对方。
温藏头一次对自己的所为产生怀疑。
“想什么?”
微生佑接过空碗,只见对方摇摇头。
他见状也没多问,“今天的药他不用喝了,晚些送过来,都是你的。有其他事再叫我。”
“嗯。”
微生佑前脚出了房间,被门口一道穿制服的身影夺去注意。他弯起嘴角,露出个招牌笑容,“醒了?昨天睡这么晚,今天要不要请个假休息?”
这样真挚的关心让郁星心微微陷进去一块,很快他又逼迫自己从这样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不用。”
秩序厅每天都有忙不完的琐事,他请了假,工作就会落到值班同事身上,他不想给别人带去麻烦。
微生佑走近,指尖在整理俨然齐整的衣领,眼睛垂下盯着人。
刻意的触碰,郁星没有躲。
微生佑:“桌上有早饭,吃了再走。”
“不了。”郁星看一眼时间,“要迟到。”
微生佑点点头,“等等。”
他长腿一迈绕去厨房,快速拿了保温盒装了几样早餐,回头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披到人身上,就揽着人往门外走,“我送你。”
郁星脚步停顿,“你一夜没睡,去休息吧,我可以自己打车过去。”
“打车得下山。”
微生佑揽紧他的肩,没一点要撒手的意思,“不是要迟到了吗?”
“何况对我来说,一天不睡不算什么。”
郁星闭了嘴。
电梯中,微生佑一手揽着他,一手在看手机。他在这间隙中,抬起脸看身边人,模样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一份难啃的卷宗,生怕错过其中一丝一毫的信息。
此时此刻,是怕错过上面任何的表情,贪婪地要把这张脸烙在心里。
良久,他睫毛翕动,转开眼,在心里谴责自己异想天开。
微生佑与自己不同,他不会衰老,不会走向世俗眼中的死亡。
他与自己,本就不是一路人。
电梯“叮”一声开门,微生佑按了车钥匙,郁星也没有迟疑,自己打开副驾的门坐上去。平日话多得出奇的人,这会儿目视前方,没一点想要开口的意思。
郁星不是多话的人,他的目光落下,被对方捕捉。
微生佑笑了声:“你很喜欢我的脸。”
“是。”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那除了脸呢。”
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没有问出来,可车里的两人心知肚明。
车停在宁城秩序厅侧门时,郁星终于给了他回答。
仅仅三个字,“你很好。”
答非所问。
微生佑也不勉强,对他微笑了下,把保温盒递给人,像在操心不省心的爱人,“外套穿着。早饭记得吃,别等凉了。”
“还有,晚上我过来接你。”
“嗯。”
车门重新甩上的时候,车内回归寂静,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四方笼。
他余光瞥到储物台上留着的半盒烟,是上次郁星在车里留下的。
细烟名为“烬中花”,燃着有很浅的昙香味,多是女士抽,但郁星对它。
微生佑摸过镂空的银制烟盒,正要打开,身侧的车窗就被人叩了叩,郁星去而复返。
他看到窗外的脸,还以为对方是忘了什么东西,降下车窗询问:“嗯?”
然而脸侧传来了一瞬温热,在这冰天雪地里,暖意顺着脸颊,汇入四肢百骸。
措不及防被亲了一口的微生佑有些错愕,少顷他眉眼深沉。
“怎么了?”
“没事。”
“很少主动亲你,再见。”
郁星亲完就拢了拢衣服走人,留下坐在驾驶位上的人独自不解,目送他离开。
微生佑碰了碰脸颊,失笑。
这两天郁星的转变,他看在眼里,也许他是该珍惜跟对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毕竟,当真把选择权交到对方手上的时候,也许他就不会再有送人上班的机会了。
车窗再度升起,随着一声冷硬的咔嚓声,车里亮起火苗。烟头燃起的同一时刻,车里飘起清浅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