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看,我家里人都不喜欢我。”
可丰呈在丰家的处境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记忆里,他幼时也很得父母疼爱,丰亦舟会把他抱在膝头教他玩枪,汪韵会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佣人的一句无心之语——
“少爷长得很像汪先生。”
汪先生,汪小四,他的舅舅,联邦最年轻的平民上尉,世家恨之入骨的叛军首领。
以“725”事件为导火索,八岁前,丰呈有父母疼爱、舅舅喜欢;八岁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痛苦和冷眼。
长大后的丰呈与他舅舅只有两分相像,可少年时的丰呈却像极了他舅舅。
而丰亦舟和汪韵如此厌恶这张脸的原因——
汪韵背叛出卖了她哥哥,她极度憎恨这张神似她哥哥的脸或许是因为午夜梦回时的恐惧,怕她哥哥向她索命?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更深、更复杂的原因。
丰亦舟亲手处决了汪小四,一切的恩怨情仇本该随着汪小四的死平息。
可丰亦舟却偏偏要在枪杀汪小四的当晚酩酊大醉,并且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残忍地将汪韵折磨断腿。
丰呈读不懂他父母对他舅舅的扭曲情感,他只知道疗养院三年,他没疯也真疯了。
刚进院时,他哭喊打闹、叫嚷着要离开,却被护工用约束带绑在病床,灌些乱七八糟的药。
他父亲咬定他精神有问题,那些医生明明知道他很正常,却选择助纣为虐。
终于,在日复一日的电击、药物治疗里,他学会了屈服,承认他有病、是个疯子。
疗养院里不需要正常人,能够完美融入病患的他也终于有了可以喘息的空间,他有了一个只属于他的秘密基地——一个安静的小花园。
呆在疗养院的第三个春天,他的花园突然闯进了一只粉色的蝴蝶。
这只蝴蝶在所有人都说他有病时,对他说:“我觉得你根本不是疯子。”
我不是疯子。
漫长的黑暗里,长久的疼痛中,丰呈紧紧握着皱成一团、染血的纸蝴蝶,他神经质般啃咬自己的手腕,把左手咬得鲜血淋漓:“我没疯、我没疯……我没病、我没病……”
发病的人一遍遍回忆与阮栀的初见,他艰难维系着清醒,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腹腔的踢伤,他在痛苦中彻底沉入混沌的意识。
再醒来,丰呈被人移到床上,他浑身上下的伤口都被妥善包扎好。
他死气沉沉地盯着天花板,听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畏缩的佣人送来午餐。
愤怒的情绪莫名在他心中高涨,他转动眼珠,一脚踹翻递过来的碗筷,趁着佣人慌张逃出去、推推搡搡让新人上楼打扫的契机,他藏起一块碎片。
夕阳被地平线吞噬,从窗帘缝隙照进的日光由明亮转为灰暗,丰呈站在三楼窗户后死死盯着楼下。
车灯的光晃过树影,他知道是丰亦舟回来了。
他一瘸一拐地推倒桌椅,尽可能地制造难以忽略的噪音,不出意料,丰亦舟被他引上楼。
“你又在这闹什么?”
“怎么会是闹?”丰呈抬眼,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锁定对方。
我怎么会是在闹?
我明明是在要自由!
掌心的碎片割开皮肉,湿润的血顺着指缝滴落,丰呈摸着尖锐的边角,目标明确地捅伤丰亦舟的下/体,而他自己也被暴怒的人踹断三根肋骨。
疼痛难忍的人看着丰亦舟的惨状,不禁哈哈大笑。
他想,他那位总是充当和事佬的爷爷这次应该没办法再装聋作哑了吧?
因伤重,浑浑噩噩的丰呈在房间里无知无觉地度过七天。
七天后,丰老家主满眼心疼地打开门:“小呈,爷爷来了,你受苦了,你那个爸妈简直就是畜生,你以后跟爷爷住,你那混蛋爸,爷爷替你收拾他。”
看来……
他没捅歪,丰亦舟丧失生育能力了。
第73章 纸蝴蝶
简瑜脱口而出的话在空旷的地下场所里回荡。
丰呈犯病了?
阮栀意外的眸光朝向被揭开口罩的人他清楚望见那张他不止打过一次交道的面孔。
头顶的暖金色光线落下柔光,保镖奉命松开控制丰呈的手脚。
阮栀逆光而站,他鬓边的碎发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晦暗的阴影模糊他的眉眼他朝丰呈递出手,掌心向上:“还能起来吗?”
丰呈狼狈地趴伏于地保持着被保镖钳制的姿势他单手遮脸,掌中的血涂红他半边脸颊他紧紧咬住手心齿尖陷进皮肉所有的折磨痛楚都在他齿间被碾碎。
发病的人极力克制住自己言行的异常,他怔怔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睁大痛苦挣扎的眼神透过指缝去窥伺面前被光笼罩的人。
丰呈如同被蛊惑一般伸出满是血污的手,他紧紧握住视野里的这一只白皙、修长、温热、干净的手掌。
他仰视着面前的人以一种渺小卑微、渴求垂怜的姿态流连而上炙热的眼神从阮栀的指尖上移,凝滞在对方澄澈安宁的目光里。
简瑜脚步微动他实在看不惯这两个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也受不了丰呈一直紧抓着阮栀的手不放。
他正想疾步上前拽开丰呈,抬眸就撞进阮栀眼底被对方用眼神劝退。
tmd又多一个情敌。
叶骤眉峰紧皱,不爽地扯松领口。
“药带了吗?”阮栀反扣住丰呈的手腕将人拉起。
丰呈嘴唇翕动喃喃地重复着两个音节:“带……带了。”
指甲擦过药瓶摩擦出刺耳声响,丰呈攥着瓶身的手颤抖地抬起。
在阮栀的注视下,他机械地拧开瓶盖将里头的药片按进喉咙。
阮栀一直等到对方稍微平静下来,才开口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商容的断指是你送的?”
丰呈的表情忽的僵住,他默不作声地点头。
“你为什么要送他的断指给我?”
“他觊觎你。”丰呈吐出沙哑的气音,他苍白的唇洇着血,眼底翻涌着暗沉的风暴,“他要把你抢走!”
“你怎么会这么想?”阮栀皱眉,他才发现他跟丰呈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信息差,比如现在,他就特别不明白丰呈为什么会觉得商容觊觎他,是需要铲除的威胁。
总不会丰呈当时也在缪斯,还恰好看见他和商容一起演给蔺惟之看的戏。
阮栀的这个想法刚升上心头,就莫名让人觉得可能性很大。
“你……”阮栀纠结开口,“你是不是早在缪斯就跟踪过我?”
“我……阮栀,我对你没有恶意的,我不会伤害你。”丰呈恐慌地去拽对方的衣角,突如其来的绝望情绪淹没他,他胸口泛疼,脚下的影子也畏缩地蜷缩成一团。
“我真的找了你很久很久,久到我都要以为你是我幻觉的时候,你出现了,你终于又出现了……”丰呈语气庆幸,他不自然地擦干净掌心的血,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放到阮栀面前:“我把蝴蝶弄脏也弄皱了,你会生气吗?”
阮栀定定注视着丰呈掌心的玻璃盒,透明的盒中保存着一只尚且完好的粉色纸蝴蝶,他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这是我折的?”
“你送我的,你忘记了吗?花园、秋千、蝴蝶,你全都不记得了吗?”丰呈嗓音干涩急促,他目光忐忑地望着阮栀。
阮栀愣了下,他回忆道:“原来是你。”
稀疏平常的语气,就仿佛他们的初见根本不值得挂怀,丰呈收到的纸蝴蝶也不是什么寄托祝福的珍贵礼物。
为什么要这么冷淡?
好冷、好冷、好冷……
丰呈心口漏风,他大受打击,垂着头呆站在原地。
“嘶~”姜察轻嘶口气,他跟吴梁互相搀扶着远离闹剧现场。
“叶哥,叶哥我不行了,我浑身疼,我先溜了,着急去看医生。”
“我也先撤了,叶哥。”
姜察和吴梁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电梯方向挪。
“丰呈,你也有受伤,你也去医务室处理下伤口吧。”阮栀转过身,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话落,他就撇开丰呈的手走向电梯厅。
“等我!”叶骤赶紧追上阮栀。
坐电梯返回一楼的路上,他明里暗里地将对方的关注点转到自己的打架时受的伤上:“差点没疼死我,你不知道丰呈他下手有多狠。”
“看出来他多狠了。”阮栀瞄见叶骤半边青紫的脸,他拿指腹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颊淤青,“走吧,我陪你去医务室。”
我陪你去医务室……
简瑜满脑子都是他听到的这句话,他心中酸涩,眼见阮栀和叶骤两个人走过转角就要不见踪影,他加快脚步,离开时刻意经过丰呈身边:“你不是说对他没爱情方面的兴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