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沈青鱼下意识想抽回手,指尖却不听使唤地微微蜷缩,反握住了她的指尖。
  乔盈仰着脸,眨眨眼,目露好奇。
  少年微微偏过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耳朵红了起来,因为这代表着他又“病了”。
  人间夫妻向来都是男子刚强,他怎么能够总是生病呢?
  若时常生病,他又如何刚强得起来?
  乔盈可不懂自己的少年夫君又在琢磨什么事情,她还忧心燕砚池与丁泠是不是出了事,于是又拽着他的手,放软了声音。
  “夫君,帮帮我,好吗?”
  沈青鱼身影一僵。
  乔盈注意到了那白发下,恍若要烧起来的耳朵,在片刻之间,她明白了什么,清清嗓子,她抱着少年的手臂,声音夹得厉害。
  “夫君。”
  “夫君。”
  “帮帮我呀。”
  “夫君,你就帮帮我吧。”
  “夫君,我最爱的夫君……唔!”
  乔盈的嘴被少年的手捂住,她再也不能像是鸟雀那样嘀嘀咕咕不停,吵得他心头不得安宁。
  沈青鱼道:“盈盈,你好吵。”
  乔盈却并不怕他,还闷着声音说道:“我可以吵你一辈子。”
  沈青鱼本觉得自己该吓吓她来显示自己的刚强,听到她忽然蹦出来的这句话,不由得喉结滚动,竟是又不禁觉得,如果她能吵自己一辈子,倒是也不错。
  放下捂着她嘴的手,转而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自己身边又近了一步,随后,他漫不经心的踢了一下立在地上的剑。
  长剑猛然间出鞘,寒光凛冽,随之出现的,是一个跌倒在地的女孩。
  乔盈面色诧异,“叮铃铃!”
  她试图去扶起丁泠,一双手却是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乔盈抬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青鱼不急不缓的笑道:“她没有回归肉身,又缺乏阳气维持身形,若非是有人把她放进了伏魔剑里,她早就该魂飞魄散了。”
  丁泠还记得喜堂上的那一幕,那一身红色喜服的少年,是如何控制了数不尽的尸体,又是如何以温柔可亲的模样,牵着失去自我的新娘的手,与她拜堂成亲。
  他实在是太诡异了,越是平和,便越是显得恐怖。
  哪怕是他现在还是在笑着,如同四月春风,温暖和煦,但在窥见过他真面目的人眼里,也掩不住那笑意里渗骨的寒凉。
  丁泠畏惧这白发如妖魅的少年,身子缩成一团。
  直到乔盈握住了沈青鱼的手,陡然间为冷色调的人添了一分人间暖色。
  “叮铃铃,我和沈青鱼已经成亲了。”乔盈莞尔一笑,“我们现在正朝着和对方过一辈子的目标而努力,对了,我们还是在十五这天成的亲。”
  沈青鱼慢慢弯起唇角,与她十指相扣,“十五,是个好日子。”
  鬼哭狼嚎,行尸走肉,魑魅魍魉,鲜血淋漓,枯骨作伴。
  可不是个好日子吗?
  丁泠脸色惨白,她胆小如鼠,本该恨不得挖个坑钻进去,现在却是克服本能,提起勇气,急切的说道:
  “求求你们,帮我救救道长!”
  第83章
  那一天晚上,丁泠与燕砚池被赶出了丁府。
  丁老爷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丁泠心中却生出了一种并不意外的感觉。
  他对发妻尚且薄情,对女儿又能有几分真情呢?
  只要找到兄长,找到从小就疼爱她的哥哥就好了。
  丁泠这么想着的时候,却见到了马车里的人有说有笑的经过。
  纵使是空白了十年,她只见过表哥小时候的模样,但看到那个年轻男人的瞬间,感觉便告诉了她,那是李远之。
  可是李远之身边还坐着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容。
  丁泠怔忡许久,“我……我有双生姐妹?”
  道长直接用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什么姐妹?那是你的肉身!”
  丁泠茫然无措,“我的肉身……那是我的身体?”
  “是,你的身体不知道是被哪个孤魂野鬼占了,所以你才回不去,只能化作生魂游离在外。”燕砚池沉下脸色,“那人取代了你的身份,夺走了你的家人,还有你的那个……未婚夫。”
  燕砚池瞥了眼呆呆愣愣的女孩,眉眼间又浮现出不耐和嫌弃,“就凭你的手段和能力,肯定是斗不过她,走吧。”
  丁泠回过神,跟在他身后,“道长,我们去哪里?”
  “天色已晚,先找个地方休息,再寻个机会,当着你那个有眼无珠的父亲的面,我出手把那只孤魂野鬼擒了,届时再让他亲自向我赔礼道歉。”
  燕砚池这个人,向来是个性过于高傲,却是嘴硬心软,当然,不管是哪个人和他打交道,都会觉得他这一张嘴实在是令人不喜。
  但是也确实是他出手,丁泠才能挣脱广恩寺的束缚,也是靠着他日日夜夜给她输送阳气,她才不至于魂飞魄散。
  如今他口口声声说是因为丁老爷辱他是江湖骗子,才要抓了那个孤魂野鬼给自己正名,但是赶走了那个孤魂野鬼,丁泠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
  乔盈问道:“然后呢,你们找了个地方休息,之后是发生了什么?”
  丁泠低头抓紧了衣角,艰难的说道:“道长带着我去了客栈,没过多久,丁府里就有人过来找到了道长,说是老爷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对劲,于是想请我们再去府中说明事情原委,顺便向道长道歉。”
  燕砚池不是受气的人,就算是丁老爷派人来请,他也还想再晾晾他们,但他又看了眼丁泠,后来还是改了主意,跟着他们回到了丁府。
  “我们进了偏院,道长很快就发现了不对,熏香里掺了迷药,接着,很多拿着武器的人出现了。”
  那时,燕砚池孤身一人握着剑,面对众人四面包围,咬着牙让自己保持清醒。
  其中一个男人脸上有着刀疤,似乎是这群人里的头领,他冷声道:“把那道生魂交出来,或许我们还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燕砚池杀鬼杀妖无数,向来是所向披靡,倒是头一次栽倒在同族的手上。
  归根究底,他终究也是年轻气盛,还未明白有时候人心比恶鬼更可怕的道理。
  燕砚池却并非是服输的性子,直接拔出伏魔剑与众人厮杀了起来,但他毕竟中了药,双拳难敌四手,在刀光剑影里渐渐的负了伤。
  丁泠始终跟在他的身边,见到他身上的蓝色道袍很快就添了几道血色,急切的说道:“道长,他们的目的是我,你把我交出去吧!”
  “道长!”
  “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你快把我交出去!”
  燕砚池劈开一道刀光,以剑撑住不稳的身子,擦去脸上的血迹,咬牙切齿,“闭嘴!”
  丁泠身影一颤。
  脸上有着刀疤的男人看了眼虚空,“你在和她说话是不是?燕砚池,我还是那句话,你把她交出来,我可以信守诺言,保你性命无虞。”
  “你算个什么东西?”燕砚池眉眼微压,嗤笑一声,“就凭你也配和道爷我谈条件?”
  刀疤脸眼里浮现出怒意,挥了挥手。
  四周潜藏的人一涌而出,霎时间杀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就算这年轻的道长是龙,但如今龙困浅滩,不过也是强弩之末。
  哪怕他再怎么年少扬名又如何?
  他毕竟是人,人只要是死了,随意往土里一埋,不过是枯骨一具,又有谁会在意这具枯骨是谁的呢?
  “道长!”
  丁泠下意识冲到燕砚池身前,张开手挡住疯狂袭来的利刃。
  然而这些利刃穿过了她的身体,那些杀红了眼的杀手们也穿过了她的身体。
  燕砚池的道袍被血渍染得发黑,破碎的衣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着皮肉,每提剑动一下,都有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剑刃上。
  长剑在手中微微发颤,却被他死死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伤口撕裂,鲜血顺着剑峰蜿蜒而下,落在地上,积起一滩小小的血洼。
  “住手!”
  “住手!”
  “别杀他!”
  “你们要的是我,我就在这里,你们来抓我,放过他!”
  丁泠今日缺了道长那一丝阳气,连鬼魂都不如,没人看得见她,也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这场残酷的厮杀明明因她而起,讽刺的是,她却成了在场的局外人。
  有人询问刀疤脸,“真的要杀了他吗,那道生魂怎么办?”
  男人回答:“天下术士多如繁星,他死了,生魂还在,到时候再花钱找个道士来做法便是,我就不信,那道生魂还能不现形。”
  “道爷我还没死呢!”
  燕砚池手中长剑的剑刃砍在敌人的兵器上,发出刺耳的铮鸣,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溅到脸上,与先前的血污融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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