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双手托着下颌,白绫遮掩了他那双从不见光的眼眸,诡异的是,却始终给她一种感觉,他在看着她,一直在看着她。
  也许是在她的背后,也许是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仿若是蛰伏起来的野兽,姿态越是乖巧,便越是凶猛。
  如今,少年迎着她看来的目光,唇角弯起,浅浅一笑,好似是在说:
  看吧,有时候,人也可以成为他们嘴里嗜血的妖。
  第49章
  名门世家一夕之间被自己人灭门,这件事成了所有人讨论的热点,不论走到哪里,总能听到有人会提到一两句。
  “话说那四十年前啊,凤凰镇里出了两个少年天才,他们手持青霜白雪,便能让妖魔闻风丧胆,可惜造化弄人,青霜剑主因故落入迷途,白雪剑主却被缚于地底寒渊,一身仙骨熬成枯槁。”
  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讲的唾沫横飞。
  周遭的茶客听得入了迷,有人忍不住插嘴:“白雪剑主后来如何?我听说是她当年被囚,却还是保护了所有人?”
  说书人道:“这个故事就很长了,客官莫急,且听老夫慢慢讲来,话说四十年前,赵繁花手持青霜剑,与穆云舒的白雪剑,本是一对……”
  乔盈坐在茶馆里,为沈青鱼倒了杯温茶,放进了他的手里。
  沈青鱼轻抿一口茶水,随后笑道:“是上好的茶叶,你今日怎么舍得花钱请我喝这么好的茶?”
  “你隔三差五的就流血,得吃点好的,补补。”话是这么说,乔盈终究心疼银子,自己也喝了好几口茶水,心道钱可不能浪费了。
  有人快步跑过来打招呼,“乔盈,沈青鱼。”
  乔盈抬眸,“明公子。”
  明彩华是自来熟的性子,更何况他与乔盈和沈青鱼经历了几次危险,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吧,于是他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有明彩华的地方,自然就有薛鹤汀。
  薛鹤汀受了重伤,虽不致命,但也修养了好一段时间才勉强恢复不少,现在他脸色还是有几分苍白,他比明彩华更有规矩,先向沈青鱼与乔盈抱拳行礼,有了乔盈邀请,才坐了下来。
  乔盈也不扭捏,直接说道:“青霜白雪的故事,是你放出去的。”
  薛鹤汀颔首,“是。”
  明彩华抢过话头,“你们是不知道,他要把当年的真相说出去,是抗住了多大的压力,现在还有人在背后说他不敬师长,居然把师父和师娘不光彩的那段过去都揭示了出来。”
  薛鹤汀道:“若是师父还是师父,他也会像我一样,把真相公之于众,就像是乔姑娘所说的,穆姑娘本是明珠,不该蒙尘。”
  “那赵繁花当真是可恶,居然背信弃义,枉世人还如此敬仰他!”
  “还有那个宋珍珠,也当真是恶毒!”
  “可惜了穆云舒,尸骨无存。”
  听客们义愤填膺,似乎是在为可怜的穆云舒说话,在他们的嘴里,曾经受他们口口称颂的赵繁花与宋珍珠,被他们艳羡的神仙眷侣,就这样成了一对卑鄙无耻的小人。
  于是,这么多年来,赵繁花切切实实的用一柄青霜剑,切实的保护了那么多百姓的丰功伟绩,也就在此刻彻底的被人遗忘了。
  沈青鱼笑,“人类的情绪,可真有意思。”
  乔盈赶紧又给沈青鱼倒了杯茶,用来堵住他的嘴,说实话,她有些心虚,毕竟赵繁花发疯这回事有沈青鱼的推波助澜。
  乔盈问:“薛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薛鹤汀道:“我要去寻找师父下落。”
  赵家灭门的那一天,薛鹤汀被明彩华送进了医馆治疗,当他察觉到赵家那边血光冲天时,就算有明彩华拦着也没用,他不管自己受伤沉重的身躯,非要赶过去一探究竟。
  明彩华倒是想要敲晕他,但薛鹤汀早就有了防备,再敲晕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薛鹤汀赶到赵府,眼前是一片血腥之景。
  曾经的宋家人,如今的赵家人,全都死了。
  他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赵知意,也看见了杀红了眼的师父。
  薛鹤汀受着伤,不是赵繁花的对手,但还是冲过去站在赵知意身前,提起青霜剑挡下了赵繁花的一击。
  青霜剑的剑鸣,让赵繁花短暂的恢复了意识。
  “我在干什么……云舒……云舒!”赵繁花身影颓丧,连连后退,抱起了宋珍珠的尸体,“云舒,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让你活过来!”
  就这样,他嘴里唤着一个人的名字,却是抱着另一个人的尸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薛鹤汀语气沉重,“师父神态癫狂,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做出其他伤人伤己的事情,我必须找到他,以防他一错再错。”
  他握紧了手里的青霜剑。
  师父把这把剑传给他时,曾说:“鹤汀,你今后就拿着这把剑,斩尽天下不平之事,除魔卫道,护佑苍生。”
  如今,他听从师父教导,努力做一个他想让他成为的人。
  所以,等到真与师父相逢的那一日,他不能再手下留情。
  乔盈斟酌了一会儿,说道:“我听说赵公子双腿受伤,无法再行走。”
  “说起来,这件事可就奇了!”明彩华啧啧两声,声音情感充沛,“赵老爷子发了疯似的,要把所有和宋家有关的人都杀了,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没放过,当然也不会放过赵知意,但他要杀赵知意时,赵知意身体里存在的一道剑气却保住了他,护住了他的经脉,所以他虽然受了伤,但大夫说了,养上三年两载,便不会有别的问题。”
  明彩华看了眼薛鹤汀,“也是因为这道剑气,引来青霜剑的共鸣,我们才在最后及时找到了赵知意,拦下了要下死手的赵繁花。”
  薛鹤汀说:“是白雪剑,保护了知意。”
  明彩华叹气,“这还真是造化弄人啊,白雪剑灵是要来报仇的,当初她恨不得要杀了所有人,但最后保护了赵家最后一点血脉的人,居然也是她,如果赵知意不是赵家血脉就好了,我觉得白雪剑灵,对他也并非是全然没有感情。”
  但正如他所说的造化弄人,赵知意,偏偏姓赵。
  薛鹤汀没有在茶馆里久待,安置好赵府的后事,他还要去寻找赵繁花的下落,有人说看见赵繁花离开了方寸城,他得尽快追上去。
  明彩华嘀咕着,“自己是老黄牛,忙碌命就算了,还非得绑着我一道成为老黄牛。”
  离开之前,明彩华朝着乔盈挥挥手,“乔盈,有缘再见啊,对了,你要不还是想想要不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的事情吧!”
  怕被人算账,明彩华丢下这句话就赶紧跟着薛鹤汀溜走了。
  第50章
  沈青鱼微笑,“歪脖子树,说的是我吗?”
  乔盈清清嗓子,“怎么可能呢?你长得那么好看,做人那么成功,哪里像是树了?”
  沈青鱼一手托着下颌,笑意盈盈,“那我像是什么?”
  乔盈干脆两只手搭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说道:“像是狐狸精。”
  沈青鱼低笑出声,白发垂落肩头,白绫啧遮不住神色里的欢喜,青衣随着肩头轻颤,笑意温软得像融了春日的风。
  乔盈心道,真是更像狐狸精了。
  说书人说的故事太好,茶馆里有越来越多的人发出了嘈杂的声音,乔盈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留下银子结了账,与沈青鱼走出了茶馆。
  “卖桂花糕咧,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云吞,上好的面粉做的,客官来一份?”
  “这是时下最受女子喜欢的莲花钗,公子不若买一支送给家里的娘子?”
  ……
  街上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糖画师傅的铜勺在石板上画出金色的线条,炸油糕的香气混着糖葫芦的酸甜飘满整条街巷,挑着菜担的老农吆喝着水灵的青菜萝卜,还有孩童追着卖糖人的担子跑,银铃般的笑声撞在往来之人的心上。
  这些讨生活的人没有时间去思考前些日子自己差点就死在了睡梦之中,当日头升起,他们就得为了生存,展开一幅新的市井烟火图景。
  乔盈凑了热闹,从小女孩的手里买了一支开得漂亮的木槿花。
  沈青鱼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侧,“你很高兴。”
  乔盈抬眸看他,“是啊,我很高兴。”
  他问:“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乔盈说:“睁开眼,又能看见天空太阳升起,还能够听到这么热闹的声音,也能够闻到食物的香味,感觉到风的柔软,今天的我不缺衣少食,还活的好好的,当然值得高兴了。”
  街上喧闹的动静似乎更甚从前,又聒噪了许多。
  沈青鱼说:“你与那些凡夫俗子,倒是一样的愚笨。”
  乔盈瞥了他一眼,“我本来就与这些凡夫俗子没什么不同,是你总说我奇怪。”
  是啊,他为什么总会觉得她奇怪呢?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