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宋珍珠能接受自己死在赵繁花手上,却无法接受自己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奴婢手里,她朝着赵繁花伸出手,眼里终于有了恐惧,有了畏惧,更有了不甘。
  ——救我,我还不想死!
  “珍珠……珍珠……不,云舒,云舒,你不能死,你还不能死!”
  赵繁花竟也是疯了一般,分明抱的是宋珍珠的身体,却唤起了穆云舒的名字。
  宋珍珠脸色煞白,伤口血流更急。
  “对不起,云舒,我回来晚了,你别丢下我,你别死,你不能死!”
  赵繁花仿若惊恐无措的稚子,拼命地捂着宋珍珠脖子上的伤口,那鲜红色的血液,也浸透了他的衣裳,让他越发狼狈不堪。
  不,她不是穆云舒!
  宋珍珠的灵魂都在叫嚣着,偏偏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是宋珍珠,是他的妻子!
  她不是另一个女人!
  “云舒……云舒……对不起,对不起……”
  赵繁花抱着血肉模糊的身体,外界的一切,都好似已经与他无关,他没了剑心,青霜剑也不再停留在他的身侧。
  明彩华看着飞过来的青霜剑,心下紧张,待察觉青霜剑只是静静地停留在薛鹤汀身边,这才松了口气。
  白雪道:“你们该离开了。”
  一摊红色血迹出现在乔盈脚下,那种五感被封,颠倒之感再次来袭,再次睁开眼,见到的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她回过神,四处张望,“沈青鱼!”
  乔盈身后传来少年好听的声音,“我没有走丢,你急什么?”
  她回过头。
  月色之下,青衣少年笑吟吟的模样,温柔和煦,更是昳丽了三分。
  他朝着她伸出手。
  乔盈握住,被他拉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咳咳!”旁边传来明彩华的咳嗽声,“我还以为那个剑灵要把我们都杀了!”
  薛鹤汀被他放在了地上,他捶捶自己的手臂,长长的舒了口气。
  明彩华抬起头,见到了乔盈和沈青鱼,问了句:“她怎么把我们都放出来了?”
  乔盈看着平静的水面,“我猜,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白雪能够化作人形,再把当初破碎的洞穴一点点的恢复如初,这需要庞大的力量,然而她失去了剑主,得不到蕴养,能坚持这么久,已经是极限。
  明彩华突然大叫,“薛鹤汀的好兄弟还在里面呢!”
  地穴里,蓝色纹路渐渐的变得黯淡无光,碎石与尘土一起掉落,预示着最后一次的崩塌即将来临。
  赵繁花抱着那具已经不会再动,却还是睁着不甘的眼睛的尸体,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
  “云舒,对不起……对不起……”
  一块巨石落下之时,失去了灵魂的躯体忽而有了动作,把年轻的女人护在了怀中,他的背上受到重击,吐出了鲜血,却也没有松手。
  白雪诧异抬眸。
  赵知意面无表情,还是一具傀儡,却在没有她发号施令的情况下,依旧靠着身体的本能冲过来,把她护在了怀里。
  第48章
  不知为何,白雪忽然记起了穆云舒曾说过的话。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天空上会有漂亮的云彩,水里会有欢快的游鱼,还有形形色色的人,你也许会遇到不好的人,发生不好的事,但一定会遇到更多的好人,然后创造出那些开心的、高兴的回忆,再一觉醒来,你就会发现原来脑海里再回想起来的,只有那些快乐的回忆。”
  “白雪,人世间很好,值得你去走一遭。”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这个世间。”
  白雪觉得,穆云舒说的话不对,时至今日,她也没有爱上这个世间。
  只是因为这是她守护的世间,所以才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白雪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珠子上,喃喃自语,“对不起,我差一点就毁了你所保护的东西。”
  她以自己的力量修复着珠子上的裂痕,修补着其中的灵魂,接着,她松开了手,千百道魂魄化成的白色幽光逃脱禁锢,纷纷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崩塌的动静越发激烈,她却越发的感到了平静。
  再抬起脸,看着与自己拜堂成亲的年轻男人,她伸出手,指尖点上他的眉心,缓缓输送着最后一丝温暖的力量。
  从一开始,她就是抱着目的接近的他。
  他却在这个骗局里付出了真心。
  但他是赵家人,所以她不需要这份真心。
  于是,她把他的灵魂还给他。
  “赵知意,以后不要再轻易上当受骗了。”
  明月高悬,反倒是更加助长了这夜风的冷意。
  明彩华看着突然出现的赵知意,被吓了一跳,“赵知意,你居然出来了!”
  赵知意跪在地上,还未恢复,神色懵懂无知。
  明彩华凑过去,“哎,赵知意,你一个大男人,你怎么哭了?”
  乔盈忽然拉了拉沈青鱼的手,“赵繁花与宋珍珠居然也被送了出来。”
  不远处,赵繁花死死的抱着宋珍珠残缺不全的尸体,他头发散落,背影佝偻,嘴里始终是念着:
  “云舒……云舒……”
  乔盈说:“他看起来很不对劲。”
  就连傻大个明彩华都看得出来,白雪没有杀赵繁花,并不是因为心软,让曾经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如行尸走肉般的活着,这可比直接让他痛快的死去有意思多了。
  沈青鱼唇角扬起,“我感觉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乔盈问:“是什么?”
  沈青鱼不说话,而是走了过去,夜风太大,听不见他与赵繁花说了什么,只见到赵繁花在疯癫之中身影一僵,希冀的抬头看他。
  然后,沈青鱼划破手指,给了他一滴血。
  赵繁花如获至宝,浑浊的眼睛里绽放出了光彩。
  乔盈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时,沈青鱼施施然走了回来。
  她追问:“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沈青鱼笑,“我告诉他,我的血可以保住他怀中之人一丝魂魄,若是他能寻找到其他办法,那要复活她也不是不可能。”
  乔盈皱眉,“真有死而复生的办法?”
  “自然没有。”
  “那你这么说在打什么坏主意?”
  沈青鱼道:“人类,总是喜欢由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今夜之前,他是自诩为正道人士的英雄人物,但今夜之后呢?”
  乔盈不解。
  沈青鱼却不再多言,只笑而不语。
  乔盈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结果来了,她看向水面,依旧平静而没有波澜,仿佛在水底下,什么也不曾发生。
  “沈青鱼,白雪会死吗?”
  “她只是一把剑,谈何生死?”
  力量散尽,她也只是会恢复本来的模样,一把生锈了的剑,与主人一起长眠水底。
  而当年青霜白雪的佳话便不复存在,只独留其一还在人间,永不得圆满。
  乔盈却说:“白雪不只是一把剑。”
  沈青鱼倒是还想再与她辩论几句,剑就是剑,又如何不只是一把剑,然而乔盈已经握住了他的手,用帕子裹着他渗血的指尖,他忽然失去了与她争辩的兴趣,只仔细感受着她的触碰。
  “你之前分明答应过的,不会轻易弄伤自己,你食言了。”乔盈说,“沈青鱼,你今天做人失败了。”
  沈青鱼微微抿唇,心中生出一股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情绪,片刻之后,他寻回了声音,“不会再有下次了。”
  乔盈打不过他,更准确来说,在场的这么多人里,乔盈是最弱的那一个,她谁都打不过。
  然而偏偏是这个最弱的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说出了当年被所有人忽视的真相。
  也还是这个最弱的人,居然连他都敢教训。
  “老爷,夫人!”
  赵家之人,便是曾经的宋家之人,他们匆匆赶来,在静谧的水岸边,带来了新的喧闹,这场横跨了四十年之久的戏曲,也似乎迎来了落幕。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街坊邻居出来干活的干活,带孩子的带孩子,一座死寂了多时的城,又有了烟火气。
  乔盈正在晾衣服时,听到了门口惊恐的交谈声。
  “你们听说了吗?一夜之间,赵家的人都死光了!”
  “你说的是有赵老爷子的那个赵家?”
  “是啊,听说赵老爷子先是遣散了所有的下人,只留下了当年宋家的老仆,然后他杀了府里所有的人,就连亲儿子都没放过,只有赵家小少爷留下了一条命,却也是双腿俱废,随后赵老爷子便带着老夫人的尸体不知所踪,大家都在说是赵老爷子与夫人情深意切,他接受不了夫人的死,这才发了疯,杀了所有人,我去看了眼热闹,那尸体一具具抬出来,都死的可惨了!”
  “他肯定是被妖邪上身,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乔盈仰起脸,看向了坐在屋檐之上晒日光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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