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谢容观被强迫喂了一口燕窝,为了防止自己呛死,只能勉强闭嘴,寝殿内终于静了下来,一时间只剩两人浅淡的呼吸声。
  他双眼无神的盯着帐顶,感受着脖颈后的暖意,心底竟意外觉得的平静。
  或许当真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若是前几个月他得知自己就要死了,必定格外不甘心,非逼迫皇兄立下毒誓,待他死后不准纳妾,必须跟他的尸骨过一辈子不可。
  然而现在,皇兄顶着前朝与太后的重重压力不娶妻、不纳妾,一心一意只陪着他,他想象着皇兄沉默的守在寝殿,却只觉得心中一阵难受。
  何必呢?
  人死了就是死了,他在九泉之下也不过是一抔黄土,何必还要折磨活着的人,让皇兄日日沉浸在痛苦之中?
  谢容观把那口燕窝咽下去,安静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往日的浅淡阴冷:“皇兄,臣弟是认真的。”
  谢昭淡淡道:“朕也是认真的。”
  谢容观摇了摇头:“皇兄知道吗,您把臣弟打入大牢的时候,臣弟发狠时当真想过要狠狠的从背后刺您一刀,让您后悔不已,让您知道您不该怀疑臣弟。”
  “可是臣弟现在想明白了,皇兄不是不在意臣弟,皇兄是太在意臣弟,才会患得患失、疑心不止,臣弟又不是蠢货,为何要折磨一个爱惨了臣弟的人?”
  他真心实意道:“臣弟跟您说一句实话,臣弟真心愿意皇兄在臣弟死后另寻旁人,至少别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否则臣弟即便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
  “……”
  谢容观说完,谢昭便陷入了沉默。
  他仿佛当真在思考谢容观真心实意的祝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声音平静:“那朕祝你抱恨黄泉,死不瞑目。”
  谢昭攥紧了手指,指甲将掌心掐出几道血痕,声音仿佛从地府中爬出来的阎罗恶鬼,言语中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浓重的空洞。
  谢昭轻声重复道:“容观,朕祝你抱恨黄泉,死不瞑目。”
  仿佛看不到谢容观倏地颤起来的眼睫,谢昭从头到尾面色平静,语罢便低下头,继续搅动着已经烂成一团的燕窝。
  寝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良久,就在谢容观薄唇微动时,殿门忽然被人推开,进永一路小跑急促的掀开帘子:“皇上,人找到了!”
  “……”
  谢容观慢半拍闭上了嘴,谢昭瞥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来,深冷的眼神很快放缓下来,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他捋了捋谢容观垂在身侧的长发,柔声哄道:“朕很快就回来。”
  谢容观乖顺的点点头,感受到谢昭俯身亲了亲他,随后身旁剧烈的心跳逐渐远去,仿佛有些心烦意乱的快步离开,跟着进永走出了寝殿。
  他躺在床榻上,一眨不眨的盯着谢昭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亲亲,你为什么不选择直接离开?】
  系统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谢容观身边,宛如一个严肃的幽灵:【你已经让男主的幸福值取到了最低值,你作恶多端,锲而不舍的不断造成男主的不幸,根据系统的计算,你前天晚上死了之后男主的幸福值就会回升,你就能完美的完成任务。】
  “我在等。”
  谢容观却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你知道吗?我在皇兄的库房里选择南疆蛊虫的时候,特意研究过使用说明,才选了一个最适合我体质的蛊虫。”
  “而我最后选择的蛊虫并非无药可救,事实上,还有最后一个法子能让我起死回生。”
  【你的话很诡异,】系统狐疑道,【这个法子肯定不普通。】
  “是啊,”谢容观说,“所以我在等。”
  他望着谢昭离开的地方,神色冷淡:“我还在等……”
  另一边,进永低声对谢昭道:“皇上,您前几个月派人在南疆找能解奇毒的游医,一个巫女自称善用蛊毒,已经到了京城,皇上是否要一见?”
  谢昭颔首:“带她进来。”
  他坐回金銮殿上的龙椅,不多时,风雪卷着寒意穿透金銮殿的朱红门槛,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一道妖娆的身影愈发诡谲。
  那个进永口中的巫女缓步走了进来,赤足踩在冰冷的金砖上,脚踝系着一串青铜铃铛,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叮当作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阿蛮给皇上请安,”巫女见到谢昭没有跪下,而是侧身行了个南疆的礼,“皇上万福金安。”
  她身着一袭曳地的墨色织锦长裙,裙裾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南疆巫纹,眉眼间画着青黑色的巫妆,眼角斜飞,颇有几分野性的妖异。
  谢昭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香囊,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不必多礼,你便是南疆来的巫女?”
  阿蛮抬眼望向殿上,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桀骜不驯的弧度,不卑不亢道:“正是臣女。”
  “臣女听闻大胤皇帝的弟弟中了奇毒,病症听起来桩桩件件都与我们南疆的一种蛊毒格外相似,于是便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希望还能救人一命。”
  谢昭闻言皱眉,探身问道:“既如此,朕的弟弟究竟中了什么毒?”
  “臣女以为,恭王殿下中的是‘噬心缠’。”
  阿蛮徐徐解释道:“‘噬心缠’乃是南疆至阴至毒的蛊虫,此蛊以人心为食,子虫入体后,会在宿主五脏六腑间游走,吸食精气与心头血,让宿主逐渐失去行动能力,待子虫成熟,便会啃噬心脉,让宿主在极致痛苦中死去。”
  谢昭闻言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他强压着心口翻涌的悸动,沉声道:“此毒如何可解?”
  “这倒简单。”
  阿蛮轻笑一声:“解此蛊不难,找到母虫即可。‘噬心缠’母子共生,子虫受控于母虫,只需将母虫置于子虫面前,子虫便会反噬,生食母虫,蛊毒自解。”
  她语罢却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紧绷的下颌上,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玩味:“只是这母虫,向来与下毒人共生共死。下毒人活,母虫活;下毒人亡,母虫亦亡。”
  “请问皇上,这下毒之人可还活着?”
  谢昭的面色瞬间一变。
  下毒的谢安仁早已伏诛,母虫自然也随他而去。
  那日谢容观恳求见他一面,本应将一切和盘托出,谢昭便能和他一起活捉谢安仁,逼问蛊虫的毒究竟该如何解。
  然而谢安仁抢先一步找到了谢昭,列出谢容观行径的种种疑点,告诉他谢容观仍在欺骗他。
  他不信谢安仁,可他也没有相信谢容观,他知道谢安仁一定要谋反,于是他故意露出破绽,提前布下埋伏,想试探谢容观究竟会不会谋反、想知道谢容观心中究竟有没有他。
  可他的试探,竟间接导致了谢安仁在殿上当场死亡,也断绝了谢容观的最后一丝生机。
  到头来,竟然是他自己害死了谢容观。
  倏地,心口的疼痛如潮水般汹涌起来,几乎要将谢昭淹没,殿内烛火映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剧痛。
  谢昭指尖死死扣住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喉结剧烈滚动,周身散发出一阵寒意,竟无端让人觉得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外人看去却只觉得他脸色微微发白,仍旧是面无表情。
  良久,谢昭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几乎无声哑在了嗓子里:“……你的意思是,朕的弟弟已经无药可救?”
  “嗯……也不尽然。”
  阿蛮却歪了歪头,青黑色的巫妆衬得她愈发妖异:“南疆巫法,向来有逆天改命之能。能破解恭王殿下蛊毒的还有一法,我们都叫共命蛊,或许可以吊住他的性命。”
  共命蛊?
  谢昭心头一跳,倏地盯紧了她:“说。”
  阿蛮解释道:“共命蛊,便是找一人心甘情愿与恭王分享寿命。此人命格越尊贵,恭王所得的生机便越浓厚,日后甚至能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只不过……”
  阿蛮舔了舔嘴唇,仿佛有些踌躇不定,在殿内缓缓踱步上前,铃铛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蛊惑人心:“只不过这法子损耗极大,本质是将两条性命相融,再对半均分。恭王如今只剩一日可活,若是用了共命蛊,另一人的命数便会直接折去一半。”
  “臣女觉得,天底下恐怕没有这样的蠢货,愿意平白折损半生阳寿,去救一个将死之人。”
  所以……
  她欠了欠身:“皇上大约只能准备给恭王殿下置办丧仪了。”
  谢昭闻言倏地沉默下来,他垂眸定定盯着桌案上的一个地方,面容沉浸在金銮殿的阴影里,良久身形微动,缓缓点了点头。
  他说:“的确。”
  殿内烛火跳动,将谢昭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上,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他的面容冷峻,眉峰紧蹙,黯淡的烛火舔舐着他漠然的神情,长睫投下阴影,将谢昭眼底照出一抹若隐若现的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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