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谢容观感受到眼前人极力克制的痛苦,抿了抿嘴唇,不再刺激谢昭,乖顺的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歇下。
  谢昭坐在旁边,一直看着谢容观又沉沉睡去,才起身离开寝殿。
  半个时辰不到,风雪更烈了几分,铅灰色的云絮压得宫檐喘不过气,北风卷着碎雪粒子,狠狠砸在大殿朱红的梁柱上。
  谢昭遣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在御花园里静坐。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红血丝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三日未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却被心口翻涌的钝痛压得喘不过气。
  指尖下意识探入衣襟,攥住了那个藏在里层的荷包。
  荷包在雪地反出的冷光下,照的更加丑的出奇,针脚歪歪扭扭,比刚学女红的孩童胡乱缝补而成还不如。
  荷包前面是一束梅花,背面那只四不像的瑞兽眼睛歪到了耳朵上,爪子缝成了一团乱麻,连本该流畅的云纹都皱巴巴的,与袖口龙纹一比,显得越发自惭形秽。
  可此刻,这只丑荷包被他不顾一切的紧紧攥在掌心,绸缎的触感粗糙却温热,仿佛还残留着谢容观指尖的温度。
  一切终于真相大白。
  谢容观从未背叛过他,一开始他被谢安仁种下蛊毒,将计就计起兵谋反,然而功败垂成,谢安仁用蛊虫控制着他不能将自己供出,于是谢容观一朝沦为罪臣。
  叛党想要杀他灭口,忠臣想要杀他以正纲纪,谢昭自己也几次三番待他不好,可谢容观仍旧没有放弃,他顶着蛊毒的侵蚀,忍痛将领头的几个逆臣供出,甚至不惜冒着死罪,亲手斩杀了夏侯安。
  即便被死囚于寝殿,被扔进大牢,谢容观竟在绝境中仍旧没有叛变,他假意投诚,迷惑了谢安仁,到了金銮殿上反过来将叛党一网打尽,一刀杀死了谢安仁。
  谢安仁死了,大雍的江山终于完完全全掌控在谢昭手心,然而他死了,却也再没有一个人知道蛊虫该如何解了。
  谢容观心知肚明,而他仍然选择毫不犹豫的杀死谢安仁。
  谢昭的指腹摩挲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每一道都像是扎在他的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谢容观,谢容观。
  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被人怀疑的亲王,哪里来的这不畏严寒的勇气,哪里来的这缜密周全的计划,竟然敢以身入局,背负着无数指责与谩骂,将一众谋逆的蛀虫势力连根拔起,自己滚了一身的污泥,却擦干净双手,把江山干干净净的献给他?
  到头来,他竟还敢说万死难辞其咎。
  谢昭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寒风卷着雪粒子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攥着那个荷包,指节用力到泛白,绸缎被揉得皱巴巴的,针脚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迟钝的刺痛。
  怎么会万死难辞其咎?他死一次,谢昭的心便会碎了。
  “容观,你说得对,”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哽咽,“朕错了。”
  “朕错了……”
  谢昭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他手指紧攥,眼眶只微微发红,仿佛不过是失神片刻,泪水却从眼眶内争先恐后的溢出,滚烫地砸在雪地上,瞬间融化了一小片积雪,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
  他不想失去谢容观,他不能失去谢容观。
  寒风越来越烈,卷着碎雪,将谢昭的呜咽吞噬在夜色中。
  谢昭紧紧攥着那个荷包,江山社稷、万里江山,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他不求谢容观能原谅他,他甚至不求谢容观恨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只想要谢容观活着。
  他只想要谢容观活着。
  【叮!】
  【检测到男主谢昭幸福值由2下降至1。】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谢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根据系统检测,此刻便是宿主死亡的最好时机,请宿主做出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这~该~怎么办呢——
  不要忘了我是he铁血纯爱党哦[撒花]
  第73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那天之后,谢容观的身体状况便越发差了,先是眼睛连一点亮光都看不到,随后是双腿疼的无法下地,到最后就连双手都动弹不得,最简单的吃饭喝水都要别人来帮忙。
  而他苏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整日昏昏沉沉的躺在床榻上,仿佛一切正如他自己所说,不过三日,便要魂归黄土。
  谢容观病入膏肓,谢昭便将折子全都挪到寝殿来批,整日陪侍在一旁,紧握着谢容观的手,弄得寝殿的下人这几日来格外的战战兢兢、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正视他的脸色。
  而随着谢容观的身体每况愈下,谢昭也越发沉默。
  他几乎一整天都像一尊石像般坐在床边,垂着头不置一词,只有谢容观醒来的时候,这尊石像才能一瞬间带上一抹生气,命太医前来替他诊治。
  然而即便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用尽浑身解数吊着谢容观的命,后者仍旧一日一日的枯萎下去,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谢容观这次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便感觉到异样,不仅是双手双腿,自己浑身上下哪里都动不了了,唯有眼珠还能缓缓转动。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觉得有些口渴,嘴唇上便恰到好处的出现一抹冰凉的触感。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扣着他的脖颈,将他的上半身托起来,谢容观从顺如流的就着那人的手掌把水喝了,舔了舔嘴唇:“好皇兄,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喂水铺床。”
  谢昭浑不在意他的调笑,把茶盏放到一边,屈指轻弹了一下谢容观的嘴唇:“哪里学来的浑话。”
  “皇兄!”谢容观痛呼一声,可怜兮兮道,“臣弟好疼啊。”
  “疼就对了,”谢昭说,“知道疼,就别再企图做让自己疼的事了,你枕头下的碎瓷片朕已经收走了,别再做傻事。”
  谢容观装傻:“什么碎瓷片?”
  谢昭垂眸无声一笑,摩挲着他的嘴唇,喉结一滚,心底涌出一股无名的火气,半晌才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容观,朕不想跟你生气,你也别让朕生气。”
  若不是谢容观身边的青禾来报,他还不知道,他的好皇弟如今手脚不利落、眼睛也看不见,居然还能偷偷藏下一片瓷片试图自戕。
  谢容观闻言一时沉默下去,半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皇兄放心吧,臣弟不会再这么干了。”
  他说:“臣弟今早起来发觉身子不爽利,试着动了动,居然发现臣弟浑身上下只有一张嘴能动了,恐怕是做不到拿着瓷片自戕的傻事,只能静静等死了。”
  谢容观陷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单薄的身子裹在素白衾被里,整个人如同被风雨摧残过的白梅,只剩一身病骨与蚀骨的破碎,唇角居然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居然还在和他开玩笑。
  谢昭闻言果然笑了:“真的?那朕便放心了?”
  谢容观叹了口气:“皇兄,别勉强自己,你笑的太难看了。”
  “你不是看不见吗?”
  “臣弟不看也知道,”他说,“这些天侍奉臣弟的下人大气不敢吭一声,臣弟怀疑自己再多过几天,他们都要憋死了,都是皇兄吓得。”
  “皇兄若总是这么吓人,等讨到皇嫂,皇嫂看到皇兄的脸色可要伤心了,到时候后宫佳丽三千,没有一个人待见皇兄,皇兄岂不是要后悔?”
  “是吗?”谢昭扯了扯唇角,“那你若泉下有知,恐怕会高兴的活过来。”
  谢容观:“臣弟费那个劲干什么。”
  “皇兄位高权重、天潢贵胄,又那么英明神武,过不了几年身边就得填的满满当当,臣弟死了还能腾出一个位置,若是活过来,岂不是无处下脚?”
  谢容观语罢又叹一口气:“还是算了吧,臣弟死着也挺好的。”
  他面色惨白,近乎透明,能看清皮下淡青的血管,身形分明已经单薄的仿佛一层纸,却仿佛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怎么在意似的,一醒来便生龙活虎的直戳谢昭肺管子。
  谢昭一开始听这种话还会勃然变色,僵在原地面色铁青。
  然而谢容观现在是个行动不便的瞎子,给他脸色瞧他也看不到。声音严厉一点,自己又舍不得,几日僵持下来,竟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你死了,朕这些天水一样灌进去的参汤燕窝往哪儿讨要?”
  “再者说,你现在还在朕的寝宫,”谢昭从一旁的桌案上端起一碗血燕,低头搅了搅,“你若死在这儿,以你这不老实的性子,朕的住处日后定会日日闹鬼,到时候哪家高门贵女还敢嫁进来?”
  “那臣弟可以搬出去……唔!”
  谢昭抬手把血燕塞入谢容观口中,堵住了他的嘴,平淡道:“别说话了,扰的朕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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