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南蜀之地蚊蝇毒虫多如繁星,宋秋余往火堆里扔进去一些晒干的艾草驱蚊虫。
  吃过东西,简单洗漱后,宋秋余躺在干草堆里。
  他热得睡不着,还总挨咬,章行聿摁住他抓来抓去的手,揉了揉宋秋余被咬的地方。
  宋秋余痒得受不了,章行聿还不让他抓,他愤愤地拿脑袋撞章行聿的肩:“怎么蚊虫不咬你?”
  章行聿给宋秋余打着蒲扇,随口敷衍道:“因为你香。”
  这种时候宋秋余希望自己是臭的,最好臭不可闻,蚊子靠近就会被熏倒!
  宋秋余抢过章行聿手里的扇子,狠狠朝着自己扇了几下风,还是不解热。
  于是他又愤然不平,嫉妒到眼红地问章行聿:“为什么你不热!”
  章行聿俊朗的面容在月下如清冷美玉:“因为我心静。”
  【我让你心静!我让你心静!】
  宋秋余像个小牛犊,脑袋顶哐哐地撞着章行聿的心口。
  成功听到章行聿平稳的心跳变得不太平稳,宋秋余贼笑着抬头去看章行聿。
  不等宋秋余看到章行聿的脸色,后颈就被章行聿捏住了。
  宋秋余脖颈有痒痒肉,章行聿的掌心刚碰到他,宋秋余就将脖子缩起来。
  “不许再闹。”章行聿一手摁住宋秋余,另一只手给他打蒲扇:“老实睡觉。”
  宋秋余不敢再动,只是在心中呐喊——
  【好热,好痒!我要吃冰棍!!我要吹空调!!!】
  宋秋余闭着眼,挨着章行聿吭吭唧唧。
  不知过了多久,宋秋余昏昏欲睡,隐约又听见那疯男人反复嘟囔着一句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宋秋余模模糊糊地想,这不是那首菊花王喜欢的反诗?
  菊花……
  电光石火间,宋秋余猛地睁开眼:“金丝皇菊!”
  方老爷子死前房中放着一盆金丝皇菊!
  二十多年前方家种了不少菊花,方老爷子突然就不喜欢了,他或许不是不喜欢,而是陵王死了,天下成了刘家的天下。
  -
  “方观山,你疯了么!”
  二姑奶奶挡在棺木前,扭头看向方柔华,悲愤道:“大姐你也不管管他,亲朋还没为爹烧纸,他便想将爹匆匆下葬。”
  方柔华披着麻衣,往火盆里又一叠纸钱,低咳着说:“观山是家中长子,爹死了,一切该听他的。”
  二姑奶奶咬着牙说:“你我都姓方,这么大的事凭何要他一人做主?”
  方柔华垂着眸不再说话。
  方观山坐在轮椅上,吩咐方家的仆从:“抬棺。”
  二姑奶奶扑在棺椁上,哭着吼道:“疯了,你们都疯了,我绝不许爹这样匆匆下葬。”
  二姑爷进退两难,他也觉得如此下葬不妥,可他毕竟只是方家的姑爷,这样大的事他也无权多话。
  “要不听大哥的。”二姑爷去拉二姑奶奶:“别扰了爹的清静。”
  “你也给我滚。”二姑奶奶狠狠骂道。
  她死死抱着棺椁,但架不住方家人数多,棺材最终还是被他们抬走了,二姑奶奶哭得几乎要断过气。
  她是家中最小,自幼便受尽宠爱,因此养成唯我独尊的霸道性子。
  从未受过委屈的二姑奶奶掩面哽咽道:“怎么爹死了,一切都变了?”
  二姑爷听到她酸涩委屈的话,将人揽进怀中:“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的,我爹死后,我大哥不也想将我们赶出去?”
  “不一样。”二姑奶奶好似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语气虚弱、平静:“你们兄弟本来就不睦,他也不是一个能容人的。但我大哥跟大姐自小便是疼我的,不一样的。”
  “不说了不说了。”二姑爷轻轻拍抚着她的背:“等岳丈过了头七,咱们就回家。”
  二姑奶奶一张脸惨然无色,她靠在二姑爷怀里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簌簌往下掉落。
  匆匆安葬了方老爷子,方观山与方家两个姑奶奶谈家产之事。
  看着方观山手中的账簿,二姑奶奶冷笑一声:“还以为方家大爷要霸占方家所有产业,没想到您还记得家里有其他姐妹。”
  二姑爷主要起一个陪衬,装点的作用,待在二姑奶奶身旁也不说话。
  方观山仿佛没听到二姑奶奶的挖苦,从账簿上勾了几笔产业:“白城三间铺子,还有长郡的两块庄子都给你。”
  他打开手边的漆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五张地契递给二姑奶奶。
  白城做的绸缎生意,铺子开得很红火。
  长郡那两个庄子由农佃耕种,还养着鸡鸭鱼等禽、肉类活物,每间庄子也能进账万两白银。
  但这些银子于方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值得一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二姑奶奶会闹事时,她什么也没说,冷漠着一张脸上前拿过那几张地契。
  “这是爹留下来的产业,我是爹的女儿,我该拿这些,而且该拿的不仅仅只是这些,你觉得呢大姐?”
  方柔华还是那句话:“如今方家是观山做主,我听他的。”
  二姑奶奶闻言连声说了三遍好,她像是彻底失望了,径自一笑,满满自嘲与挖苦。
  “行吧,既然你们觉得我只该拿这些,那我就只能拿这些。大姐、大哥,天高路远……就此别过了。”
  说完,二姑奶奶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姑爷赶忙去追,但被方观山叫住了。
  方观山又递过来两张地契:“多得再也没有了。”
  二姑爷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拿了过来:“多谢大哥,我回去劝劝她,她的性子您也知道,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
  方观山轻声道:“好好待她,日后不要再回方家了。”
  二姑爷一愣,觉得方观山这话有点蹊跷,好像真的要断绝兄妹情分,可不至于……
  他跟他亲哥吵得那么凶,如今见了面也会客套两句,方家兄妹一向感情深厚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等他开口问,方观山摆手让他离开了。
  等两人走后,方观山从匣子里又拿一些地契跟银票给方柔华:“大姐,你跟无忌他们走吧。”
  方柔华道:“我不走。”
  方观山伸过去的手顿了一下,静默半晌,他道:“还是走吧。”
  “我不是二妹,她那时还小,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我却是明白的。”方柔华眼眸漫上水汽:“爹的死是不是跟陵王有关?他们找过来了?”
  方观山没有否认,垂着眸说:“无忌心肠软,衣敏她还病着,你随他们离开镇关,有你在我也放心。”
  方柔华摇了摇头:“衣敏受了那么多苦,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方家,她看见我怕是会想起过去那些难受事。”
  “至于忌儿,孩子大了总要独当一面,你不用担心他,他是一个聪慧的孩子。”
  方观山抿了抿唇,又说:“那你跟二妹走吧。”
  方柔华望向四四方方的宅院:“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若有一天它要塌,我跟你一块撑着就是了。”
  方观山侧头看着方柔华:“大姐……”
  方柔华提起嘴角笑道,清冷的面上有释然,也有决然:“你不用再劝了,倒是你,他们明日就要走了,你不去见一见她么?”
  方观山的眼睫一点点垂下来,阴影下的眼眸变得死灰:“算了吧。”
  他说过会信她的,但最终也没有做到。
  二十年前他承受不了她的爱,二十年后他也承受不了她的恨。
  -
  隔日一早,天光透过破败的房檐落了下来。
  宋秋余揉着眼睛醒来,脸颊好像被蚊虫叮了,他挠了两下,章行聿捉住他的手不让他碰了,还给他敷了药。
  宋秋余的手被章行聿擒住,眼睛四处张望:“那个疯男人呢?”
  章行聿道:“走了。”
  宋秋余脑袋往章行聿身上一栽,悲愤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南蜀。”
  他快要被咬死了,不想再席天慕地地睡野外了!
  章行聿揉揉他的脑袋:“快了。”
  【都说多少次快了!】
  宋秋余恼火地抓着章行聿的手给自己挠痒痒。
  那个蚊子包正好在脸颊上,没抓一会儿周围就红了,像晕了一坨胭脂。
  章行聿看到后,抬起手将宋秋余另一侧的脸颊掐红了。
  宋秋余:?
  他抬头望着章行聿,两颊通红,直到看见章行聿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宋秋余后知后觉明白章行聿方才的举动是在耍他,登时大火。
  不等宋秋余报复,章行聿已经抽身离开了。
  宋秋余怀着满肚子火上路,赶了一日半的路程,终于进了南蜀的地界。
  看着不远处的高大城门,宋秋余几乎要喜极而泣,也不顾上被颠麻的屁股,催促烈风赶紧走。
  宋秋余财大气粗道:“进了城,我给你买最好的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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