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二姑奶奶被带出院子,仍旧能听见她不甘的怒喊,以及二姑爷小声的劝慰。
“ 咱先听大哥的,大哥心里肯定有主意,你别拧着来。”
“放你爹的屁!他所谓的主意就是赶小沐他们走?我绝不相信我爹会自尽。”
第74章
宋秋余与章行聿被方观山客气地送出了方府。
看着府门上高大的牌匾,宋秋余挑了挑眉,不由地问章行聿:“兄长,你有没有觉得方观山的态度很奇怪?”
章行聿看过来:“你怀疑他?”
宋秋余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听方无忌的意思,老爷子昨日就有了自尽的想法,那时方观山还在昏迷呢,不可能是他设下机关杀死方老爷子。
但是……
宋秋余眉头紧拧,神色纠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清楚哪里古怪。”
“那便别想了。”章行聿翻身上马,低垂的眉眼如玉温润:“启程吧。”
宋秋余又看了一眼方府,朱红的大门金钉兽环,两座石狮子轩昂威风,就像话本里说的那种兴旺了百年的钟鼎之家。
盛极必衰,也不知方老爷子走后,方家的荣耀还能不能再延续。
宋秋余收回视线,笨拙地爬上烈风的背上。
小猴子悬挂在门前的桂花树上,见宋秋余要走,便利落地攀到他肩头。
宋秋余原本想将它留在方府,让方无忌照看,总比跟着他赶路要幸福自在,但方家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想来方无忌也没心思照料它。
“行吧。”宋秋余喂给小猴子一块肉干:“那你就跟着我们走。”
小猴子双手抓着肉干,刚咬下一口,烈风便拔蹄狂奔了出去。
宋秋余肩上的小猴受到惊吓,丢下手中肉干,唧唧乱叫着死死抓住宋秋余。
“烈风——”宋秋余崩溃的声音融进风中:“你这匹臭马!”
章行聿笑了笑,追了上去。
出了镇关,他们一路向南,赶在天黑前找到一间破庙落脚。
宋秋余下马去栓烈风,对方昂着头不愿意入套。
宋秋余骂了几句“倔马”就不管它了,擦着脸上的细汗抱怨:“南蜀怎么这么多山路?”
再这么下去,他屁股都要被颠成蒜瓣了
章行聿递过去一壶水: “再忍一忍,还有几十里就要到南蜀的地界了。”
一听还有几十里地,宋秋余怒灌三大口水。
肩头上的小猴子也蔫了,宋秋余喂给它一些清水,它这才从宋秋余身上跳下来,跑进破庙躲日头。
宋秋余边用手扇风,边朝破庙走去:“这是什么庙,怎么建在没有人烟的地方?”
这间庙不是一般的破旧,屋顶几乎全部被掀,庙前的石碑也被砸坏,只剩下碑底。
章行聿听到宋秋余的询问,侧头看了一眼庙宇的石阶,道:“这应当是一间阴庙。”
啊?
宋秋余脚步一顿:“什么叫阴庙?”
章行聿道:“鬼有归,不为厉。百姓为了不让无主的厉鬼为害,便会建阴庙供奉他们。阴庙的台阶与窗棂数皆为双数,跟阳庙的单数正好相反。”
被章行聿这么一说,宋秋余感觉这间庙确实阴森森的。
古人信奉风水,在风水学中,正北、正西、正南为凶。而这座庙坐南朝北,房梁也比其他庙宇低矮许多,因此有一种阴森压抑之感。
宋秋余向来不信鬼神,但这是他第一次见阴庙,好奇地走了进去。
庙宇内有明显火烧,打砸的痕迹,石像也被完全毁坏。
宋秋余问章行聿:“这种阴庙供奉什么?”
章行聿跟着走进来:“一般是没有神格的邪祟,或者是阴魂,山精之类。”
宋秋余正要查看庙里供奉的到底是什么邪神时,一道影子从角落突然蹿起来,吓了宋秋余一跳。
那是一个衣衫凌乱,面颊涨红的邋遢男人,指着宋秋余与章行聿破口而骂:“狗彘之徒,也敢在尊王架前吠吠?”
宋秋余问:“尊王是谁?”
邋遢男人闻言更是火冒三丈:“尊王乃是敬称!看你有皮有脸,竟也是个吃洗脚水的酒囊饭袋。”
这骂得有点脏了!
宋秋余忍不住了,撸起袖子道:“你读书多,怎么还一身邋遢地露宿在破庙?真有本事的早登科入仕了!”
邋遢男人讥诮一笑:“山村野夫的刘姓江山,猪狗才去效忠!”
宋秋余这下听懂了:“你是反朝廷的?”
邋遢男人昂首道:“爷爷正是,你奈我如何?”
【我干嘛要奈你?】
【我高兴来不及呢!】
都说南蜀之地有反贼,这还是宋秋余第一次见到活的!
看着兴致勃勃的宋秋余,邋遢男人惊疑不定:“你是朝廷的人?”
【我是乐子人!】
宋秋余否认:“我不是朝廷的人,那你呢,你是菊花王的人?”
邋遢男人怒道:“什么菊花王,那是十六起义军之首、天胜大将军、勇冠王、陵王!”
宋秋余不懂就问:“那到底是勇冠王,还是陵王?”
邋遢男人瞪着宋秋余:“勇冠王就是陵王!世间王侯千千万万,勇冠十六路起义军的王,只有陵王大人”
宋秋余问他:“这位勇冠十六路起义军的陵王很了不起,那你是陵王账下的哪一个?”
邋遢男人不说话了。
【哦,无名小卒。】
邋遢男人磨了磨牙,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看着怒火中烧的男人,宋秋余又道:“你粗衣麻衫,满身污垢看着面老,实际不足三十吧?陵王死了二十多年,那时你也才五六岁,你见过陵王么?”
邋遢男人紧咬的腮帮鼓动了几下。
【哦,那看来没见过,纯脑残粉。】
邋遢男人还是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确实没见过陵王。
宋秋余四下环顾:“所以这是陵王的阴庙?”
邋遢男人恼羞成怒:“什么阴庙,这是供奉陵王大人的神庙!陵王大人乃天上神君,他总有一日会再重返人间,推翻这昏聩的王朝,杀尽鸠占鹊巢的刘家人,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他仰头望着破庙漏出的最后一缕天光,虔诚之中带着癫狂。
“刘家要倒霉了,哈哈哈哈。”他狂笑着:“马上就要甲子,甲子之时就是刘氏皇族死绝之日,哈哈哈哈。”
宋秋余赶忙问:“什么甲子之时?”
男人理也不理,口中仍旧碎碎念着:“神君不死,遇火而生,光照山河,天下大吉。”
对付这种人,宋秋余有套话的小妙招。
他故意说:“陵王不过是高祖的手下败将,能掀出什么浪花?”
此言一出,一味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男人勃然大怒:“你又懂什么!若非玉帝召唤神君回天庭,区区刘姓山村野夫,也配与陵王一较高下?”
宋秋余哼了一声:“但他就是输啦。”
男人强调:“陵王乃是神君!”
宋秋余一言蔽之:“输啦。”
男人气道:“陵王麾下猛将如云,个个骁勇善战,当世之英豪!”
宋秋余一副我不听不听:“输了就是输了。”
男人急于辩驳道:“那是刘姓村夫在耍诈!陵王何等之英豪,自然防不过这等狗辈!被这狗辈逼得自刎南蜀雾林,甚至摔死嘤嘤啼哭的幼子,也不弯折屈服,这是何等骨气!”
“不对。”男人垂下头,自言自语似的:“是玉帝召唤陵王,神君并没有输,他回天庭了。”
宋秋余怀疑这男人就是一个纯精神病,前言不搭后语,自己的左右脑都互搏起来。
不过这个高祖跟陵王的故事,宋秋余感觉参考了刘邦与西楚霸王。
小皇帝的祖父跟刘邦一样都是小人物逆袭,只不过前者纯草根,后者起码是一个亭长。
陵王如西楚霸王一样骁勇,也如西楚霸王一样落得一个兵败自刎的下场。
只不过西楚霸王留下的是虞姬自刎的英雄美人故事,而陵王留下的是摔死还未满岁幼子的故事,宁肯满门死,也绝不屈辱活。
宋秋余又套了几句话,最终确定这男人就是满口胡言。
宋秋余没再搭理男人,转头就见章行聿盯着一处地方,那地方原本是放着陵王像,但石像被人砸毁了,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块乱石。
“怎么了?”宋秋余问章行聿。
章行聿回过神,笑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也算一方枭雄,骁悍雄杰,只是不适合做帝王。”
宋秋余记得有人评价项羽,说他是盖世的英雄,但不是一个高明的政治家。
想来这位陵王也如项羽一样偏科严重,男人堆里是竖起来的大拇指,政治堆里就是翘起来的小指甲盖。
邋遢男人还在疯疯癫癫念叨着,什么苍天已死,什么要立黄天。
宋秋余将他的话当背景噪音,翻出火折子点燃干草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