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停顿一下,才往下说:“但是,人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也会犯错的。一旦用了错误的手段,就回不去了。他只是个孩子。他被戏弄了,我想,你在那里收集到的信息也是这样,即使这样,你还忍心杀他吗?给他一个机会吧。”
【商人】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安德留斯眼神漠然,他手中的剑开始绽放寒芒,“然而,这是被他夺走人生的那个人。【商人】这一生,夺走了那么多人的人生,那些人,不值得一个重来的机会吗?你说的那个孩子,早就死在一千年前了。也应该死在一千年前。”
【商人】活到现在,和疯狂的野兽没什么区别了。他活着,只为活着。为了填饱肚子,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现在安德留斯提剑站在他的面前,他却一动不动,甚至都没察觉到危险一样。
按理来说,他应该奋起反抗,活着,奋起求饶的。
他怎么了呢?
约伯轻声道:“他睡着了。”
芙洛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那个,经历了这么多,不如还是看看那个名字吧?”多丽丝怯怯地开口,“这个名字不是大姐姐和大哥哥都很想要的吗?虽然现在你们都不能知晓这个名字,但是,你们还是很感兴趣的吧?”
一根黑色的飘带从夜空飘了下来。
它飘得很慢,就像是不情不愿似的。它慢慢地、慢慢地才落到了多丽丝的手心。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根飘带,是啊,这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即使他们永远地丧失了知晓其名的机会,他们的视线,还是会被这个名字牢牢牵引。
这个他们一直在追寻的名字,这个让他们赌上一切、踏入险境的名字,这个比世界还要沉重的名字……
火焰一般的字体在丝带上闪烁,甫一接触多丽丝的掌心,就化作了绵软的灰烬。
微弱的赤金色的光芒最后在多丽丝大眼睛中一闪,湮灭了。
在场的人中,只有她能真正看见这个名字。
人类中的第一位知名者,失去未来的孩子,多丽丝。这个名字注定要从她的手上出发,传往全世界。她用自己的未来,换取了世界的未来。
“安德留斯,”芙洛丝的声音轻得就像蜻蜓的翅膀,“我们,要继续走下去。”
“嗯。”
城中的居民开始陆陆续续苏醒了,呻吟声、窸窸窣窣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到了耳中。
“我得尽到我做医师的责任,”约伯在多丽丝的帮助下,强撑着站了起来,“我得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却不想,他影子里的一条手臂一下抓住了他的脚,细细的黑手指扣得极紧,将他往回拖,往下拽,“嗬嗬嗬嗬——嗬——”
“啊!放开他!”
多丽丝猛地踩了一脚,影子里的那个魂灵怪叫一声,缩了回去,“放开约伯哥哥,你们这些坏蛋!”
“啊呜呜……呜……嗬嗬……”约伯的影子翻腾了一阵,里面不甘心的众魂灵情绪激动,伸出手指,纷纷乱抓,甚至不只满足于约伯,抓向了多丽丝。
安德留斯用剑敲了一下他们,它们还朝安德留斯扑了过来。
呲啦一声,满地霜华,它们老实下来了。
“你不能去。”安德留斯不耐烦地将剑从冰霜里拔了出来,“你的影子,会把那些虚弱的人都抓进来吃掉,还是说你也饿了,想跟这诅咒一起进食?”
他们只能避开人群,躲起来。
约伯虽然比芙洛丝的情况好一点儿,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听了安德留斯的话,想离开,却还是被那些影子拽着,脚步踉踉跄跄,迈不出去一步。
“放开他,你们这些脏东西!”多丽丝从地上捡起了石块,丢了过去。
约伯苦笑一声,“他们是无罪的人们。如果他们还有自己的意识的话,他们不会这样对我的。多丽丝,抱歉,你暂时要和我保持距离了。”
芙洛丝闭着眼睛。她现在才知道,【商人】为什么总是闭着眼睛了,因为那些影子不仅试图把她拽下去,还会发出各种痛苦的嚎叫,那玩意儿直往脑子里钻,营造出种种的幻象。
暴雨中的渔民,战火烧过的麦田,海啸冲毁的堤坝……挨饿的母亲,发着高烧的孩子,流离失所的老人……些人的哭嚎和惨叫一直在她脑中盘旋,久久不去。
这历经千年而不朽的仇恨与悲痛。
“安德留斯说得没错,离开,我们得离开……”芙洛丝捂着脑袋,尝试睁开眼睛,然而看到的又是幽灵们灰白的可怕脸孔,她闭上了眼睛。她受这些东西干扰很重。
“多丽丝,你不能跟着我们,碧拉,你送她回家。”
周围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多了,大概醒来的人们也越来越多了。
躲起来,赶紧躲起来他们必须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芙洛丝感觉双膝发软,没有力气,又要往下倒了。
一双手扶住了她。安德留斯将她抱起,在重重的鬼影中,只有他的黑眼睛依然明亮可亲,“你这个爱逞强的家伙。跟我走吧。”
第71章
人们苏醒, 城市开始恢复活力。
这漫长无望的一夜,这不为人知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安德留斯抱着芙洛丝,穿行在隐蔽而昏暗的小巷里。
那些影子开始对安德留斯感兴趣了,好几只细瘦的手臂从底下抓住他的脚踝,试探着往上爬。芙洛丝茫然而愤怒,手在空气里乱抓,咬牙切齿,一直小小声地说着、骂着。
蓝紫色的血管从她苍白的脸上凸显出来,汗水打湿了额发,她还冲安德留斯呲牙。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是的,”安德留斯却说,“亲爱的,你很厉害,你最厉害了,压制好那些东西, 别让他们代替你。”
他的呼吸乱了,他感觉双腿很沉重,很冷。
不悦地朝旁边斜了一眼,他忍无可忍地开口:“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约伯拄着手杖,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身边, “我……如果我撑不住了,也许,你可以杀掉我。”
安德留斯要应付芙洛丝影子里的东西,已经捉襟见肘,现在,约伯影子里的东西也来纠缠他, 他被迫体会了两人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他深呼吸,反手从后背取下圣剑。这把剑今晚也该饮血了。
不过,芙洛丝好像错估了他杀意奔向的对象。
她贴近安德留斯的脸庞,抓着他的领口,用灰白的眼睛瞪着:“安德留斯,我就知道你会背叛我!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背叛我!你想要什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情绪一失控,那些黑暗翻涌得就更厉害了,无数的爪牙从底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她的脑袋,她的脸就要被黑暗吞没。
砰!
安德留斯将她按到了墙上。他调整了下姿势,一手托着她的腰,膝盖抵着她的大腿,另一手托起她埋在黑色长发里的湿漉漉的脸庞。
“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他的手往下,掐住了她的脖子,用了点力气,“是的,记好了,我总有一天会杀掉你。如果你会死,你只会死在我的手里。”
芙洛丝难受得呜咽了一下,不过,眼神开始聚焦,好像想起来了自己是谁,那些阴影也慢慢地退了下去。
“它们,在我的脑海里嚎叫,”她垂下头颅,“呜,呜呜……”
她没了声音。
“我以为你喜欢她,安德留斯。”约伯看他的眼神变了。
“你还以为【商人】是好人呢,”安德留斯很烦躁,声音也大了起来,“要是你真有你自以为的那么光明无私,你就该替他承受所有的诅咒!蠢货!”
约伯眼神也冷了起来,“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替他人承担罪责。”
诅咒涉及到灵魂,没有哪种能力能玩弄灵魂,他也只是借【孩子】和【商人】两个【身份】的能力,勉强替索恩分担了些许痛苦。
正吵着,不远处传来一阵混乱的马蹄声、喧扰声。
这时候,灵魂才被释放,慢慢回到每个人的体内。每个人都需要时间去恢复。即使是体质最好的人类,也还没有到能大声说话、骑着马活动自如的地步。
约伯从小巷里的出口处看了一眼,眯起眼睛,道:“那个图腾,不是费尔奇尔德王室,他们是其他地方来的。”
“那么,这个王国要易主了。”安德留斯说着,双手穿过芙洛丝的手臂,将她抱了起来。
他们两个人都在那个空间里淋了暴雨,失温严重,他对芙洛丝的体温判断有些不准确,便低头,贴了贴芙洛丝的额头。他轻叹了一口气。
“你不去阻止他们吗?”约伯问。
安德留斯扭头给了他一个冷得能冻死人的眼刀,“芙洛丝向来不插手普通人之间的争斗,如果一个国家要靠她的神力才能长存,这样的国家,早该被毁灭。”
约伯张大了嘴,“你,你这个人……你知道一场政变会带来多少无意义的杀戮吗,你知道他们要杀掉的人,正是芙洛丝的父兄、亲人,甚至还可能包括她吗?你说的该被毁灭的国家,可是芙洛丝的祖先世代守护、世代传承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