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半晌,荣龄才在一室阒静中调匀呼吸。
心口尚存余痛,她便不住提醒自己,刚刚的情境不过幻梦一场。
又过一会,等心中也平静下来,荣龄转向外侧,轻叹了口气。
她想,与自个一拳之隔的张廷瑜定也想不到,她竟做了这样古怪的梦。
便是荣龄自己,也不理解,为何生出这梦境——其实只一个已不在世的女子,她为何不安至此?
曾经,她不这样的。
许是自南漳回来便几番记起阿蒙哥哥,荣龄心中“不这样”的经历也与他有关。
那时,父王与她正要离开暂住几月的江南小城。
荣信递过一枚刻有“南漳”二字的墨牌,“阿蒙,若至大都,可去崇釉胡同寻我,也可寻阿木尔。”
少年虽未去过大都,可他已在书馆读了几年书,自然明白“南漳”二字代表谁。“王…王爷,是南漳王爷?”
荣信轻拍少年尚不宽厚的肩膀,“是,但也是阿木尔的父亲。”
一旁的荣龄年纪尚小,不懂二人打什么机锋。
只因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也学荣信,递过一枚信物——是一只塑作恨天高模样的笔架山,“阿蒙哥哥来大都,定要寻阿木尔。”
乍见那只笔架山,荣信有些吃惊,“这是开蒙时父王赠你的一套笔墨,你竟舍得割爱给阿蒙?”
小丫头自小喜山茶,这套或绘有、或塑作山茶的用具是压箱底的宝贝,寻常人莫说赠与,连瞧都不让瞧。
自个当时如何回答?
荣龄在回忆中翻找——一脸稚气的小丫头理直气壮道:“可是,父王会再给我,许是比这更好。”
荣信不住颔首。
“不错,你是父王唯一的女儿,父王定给你最好的。”
回忆中的自己不谙世事,却十足笃定,不怕失去。
可为何…如今长了十几岁,她竟因一件小事,心绪难平至此?
夜阑人静中,荣龄一遍遍问自己,又一遍遍,剖开一整颗心探查,直至探到一个早已陷落的大洞。
她一愣。
可回过神来,双手却已在摩梭洞口边沿因时日久远,叫风和雨冲洗得光滑的旧痕。
荣龄蹲在洞口往深处瞧,洞里阴云缭绕,瞧不清陷落的究竟是何。
于是,她用力想、竭尽全力地想,想到头也疼、心也疼。
终于,她想起来——
那陷落的一大块,写着父亲、写着母亲,写着童年玩伴、旧时亲友,还有天真、任性、自尊、信任…
荣龄也终于想通,十余年的两端,为何有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一个快活、骄傲,笃信来日方长、翌日晴光。另一个敏感、不安,在权势与人情的旋涡中伶仃独行、寂寞满心。
原来这十余年,她一直在失去,失去了这样多。
因而,当得知与张廷瑜也险些错过时,荣龄一下便陷入这些年阴魂不散的关于失去的恐惧中。
十余年,她难得在旁人都不屑的角落遇见一个张廷瑜…
她珍惜,不想再尝失去的滋味,也不想与他散落天涯。
一番艰难而挣扎的剖白在这冷寂的黑夜无痕而过,只心口不时的闷痛提醒,它真实存在过。
世事较冬夜更寒凉。
荣龄忽地不想再独自忍耐,于是揭开张廷瑜的锦被,一把挪过去。
张廷瑜在半梦半醒中抱住她,“怎的了?”
荣龄任全身浸入他特有的味道中,她的心口终于安定下来,“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张廷瑜轻抚肩头,耐心哄道:“梦都是假的。”
荣龄埋入他怀中,不知何时又睡去。
再醒来时,张廷瑜已去上衙。
荣龄抚了抚已无恙的心口,恍若昨夜的一场心伤只是幻觉。
她轻揉额心,起身时已重新变回万事成竹于胸的南漳郡主。
伴随瞿郦珠与蔺丞阳一事落下帷幕,接下来的几日平静无波。
荣龄便腾出手来,探查此番回大都最紧要之事——南漳王战死的真相。
她端坐书房,取过一页生宣,宣纸中落下“保州”二字。而“保州”上下又延出细线,一者通向“花间司”,一者通往“长春道”。
在“花间司”与“长春道”之间,荣龄悬笔许久,竟不慎滴落墨汁。而叫那滴洇开的墨汁一连,“花间司”与“长春道”也有了联系。
这一滴墨有若冥冥中的预兆,又像偶落水面的一只鸟,皴破荣龄心中长久的猜想。但——
若它们真有关联,关联究竟是何?
毕竟八年前,虽有花间司,却无长春道。
可回望瞿郦珠与蔺丞阳一案,它与镔铁局一事太过雷同。
一则两案中皆隐隐有长春道善恶未明的身影。二则,拂开表面苦情种种,两案最根本处都牵扯荣宗柟与荣宗阙,它们生怕这二人相安无事,因而用尽万种手段、各样勾连,恨不能叫其斗个你死我活。
只可惜,两案皆无端出现变数——荣龄。
若布局者执黑先行,日日借端生事、唯恐不乱。那荣龄便是执白相持,谋局而定,捭阖权衡。
于是,一动、一静,一者高楼起,一者山海平。
自保州斗至大都,瞧着都是荣龄棋胜一招。
可丨荣龄扪心自问,若她是那执黑的布局之人,面对如今这虽有隐忧、但
大体安定的局面,她会否甘心?
答案自然是否。
因而,荣龄一面命缁衣卫搜查当年与南漳之战有关的军报、密信,一面则在等,等那不甘心的执黑者,布出下一回的争端。
只是她未想到,下一回的棋,竟由张廷瑜亲自送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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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郡主:我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在乎老张==
张大人:她好爱我!!
装修收尾中,一个人掰俩用。
今天是短小君,明天争取是大肥章!
第60章 两心
这日,张廷瑜去内阁送完文书,出大明门时正路过最南边的礼部。
他这会暂无事务,随意张望一眼由四方四卫把守的礼部大门。不料,正与一位自门内出来的红衣主事瞧了个眼对眼。
张廷瑜目光僵直地挪开视线,心道我这会装作未瞧见他,可来得及?
回答他的是一道自门内快速奔来的身影。
“衡臣、衡臣…”因跑得过快,他还取下二梁冠,免其颠落,“衡臣你可知晓那事了?”
张廷瑜回头,礼部敕制的大匾下,萧綦一手抱冠,一手撩袍角,跑得气喘吁吁。
罢了,躲已躲不过…
他袖起两手,将下巴埋入黑狐皮做的围脖御寒,“你慢一些,我等你便是。”
萧綦落下石阶,扶着张廷瑜不住地喘。
“何事这样急?”张廷瑜好心拍他背,“你常年四体不勤,当心这几步呕出一口血来。”
萧綦仍在急促地喘,管不了张廷瑜那挖苦的揶揄。
等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他一把推开说风凉话的人,“枉我一有音信便分享于你…哪有你这样埋汰青鸟使的?”
张廷瑜却很了解他——萧东亭虽自封青鸟使,可他带来的音信,却十有八九是旁人的闲事。
礼部门前自不便畅叙八卦,张廷瑜袖着手,与萧綦行至礼部院外的拐角。
“青鸟使待说谁家闲话?”今日茆日星君当值,湛蓝天空敞出一片晴光,张廷瑜背倚墙根,沐浴在日光下与萧綦躲闲。
萧綦的个头矮上一些,他攀住张廷瑜的肩,示意他低头。
张廷瑜与他打闹惯了,也不理他,自管自挺直整片脊背,“周遭又无旁的人,你莫这样那样的。”
“你个张衡臣!”萧綦狠狠一拍他。
可他虽总传闲话,终究也觉非君子行径。因而便是四围无人,萧綦也不敢高声言语,怕叫往来的文昌君记一笔多舌的罪过。
于是,他只能踮高脚跟,凑到张廷瑜耳旁,“你可知道,刘子渊的未婚妻!没了!”
刘昶的未婚妻…没了?
张廷瑜未立时理解,“怎的?子渊兄与那女子解了婚约?”
“你个呆子!并非解了婚约,而是——”萧綦加重音量强调,“没了!”
为防张廷瑜再歪解,他还配合着做了个两眼翻白的动作。
这下,便是傻子也明白。
“死了?”张廷瑜也有些意外。一时间,脑海中不自觉闪过腊八节的夜市中,那道丰腴而又圆满的背影。
竟…死了?
“哎,对咯!”
可这不止。
“衡臣可还记得,咱们去老师家中相聚时,子渊曾道那家姑娘身子不好。但若真因生了病而亡故,也只能说可惜可叹。然——”他再低下音量,显得神秘异常。
“我夫人的表妹嫁的宛平陈家,她昨日回大都娘家送年礼,顺道探望我家夫人。谁知探着探着,竟说起一则了不得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