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远处传来鸡鸣,紧接着是机器引擎发动的声音。
这提醒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麻木。她猛地回过神来,抬手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重新点亮手机。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而机械地打下一行字,发送。
收件人不是安暮棠,而是她从来未预设过的游惊月。
她知道的,游惊月会懂。这是她最后一条退路,也是对自己无能的又一次证明。
快速做完这一切,疲惫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眼眶干涩得发痛,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往床上一扑,连外套和裤子也懒得脱,将自己深深埋进被褥,紧紧抱住枕头,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42章
安稚鱼在被子里蜷了整整一天。
晨光变作午后的炽白, 再渐渐染上昏黄,她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吝啬。
直到一片金灿的夕阳破窗而入, 斜斜地铺在凌乱的被褥上, 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游惊月的回复亮在手机屏幕里, 字句简洁而笃定。她盯着看了很久,眼皮却再没动过, 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刻进视网膜里。
胃里空得发慌,连带整个躯壳都轻飘飘的。桌上放着邻居好心送来的红糖麻花, 油纸包着, 甜腻的气味若有若无。
她怕自己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昏死过去,终于伸手, 摸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 却激不起半分愉悦。
她又扯来一张废纸, 握着笔,手腕有些抖。笔尖落下, 无意识地开始罗列自己是否有能卖出高价的画作或是别的作品。
其实在镇上这一年, 她几乎切断了与过去圈子的所有联系,比赛、展览、圈内的消息,统统隔绝在外。
毫无疑问,她是能赚钱的, 可那数字太小了, 小到在游惊月发来的那个数额面前, 显得像是一个苍白的玩笑, 轻轻一捅就破。
她当然有很多的时间去慢慢攒钱, 但是她不想等, 她也没时间去等自己的画作升值。
当然了, 这世界有很多赚钱的方法,她在这个圈子里泡了这么久也知道不少,但是怎么运行,她不知道,没人跟她说过,她也总自诩清高,不屑于去了解过。
目光呆滞地移向门口。那个念头又来了,带着熟悉的、钝重的碾压感:安暮棠的人生,是被她拖垮的。这个认知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早已楔进心底最软的肉里,日夜研磨,疼到麻木。
眼泪早流干了,眼眶又肿又痛,只剩下一片火烧过后的荒芜。
墙角,一只棕褐色的小蜘蛛正沿着墙壁稳步向上,越过斑驳的印迹,攀上天花板,不知要去哪个角落经营它沉默的杀局。安稚鱼的视线随着它移动,眼珠迟缓,像生了锈的轴承。
她看着它,忽然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安暮棠说得对。有一句话,她始终无法反驳。
她们之间,大概生来就该是纠缠到死的。不是淋漓的爱,就是淋漓的痛,总要占一样。
这个认知反而让她从一片混浊的泥沼里,暂时摸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她终于舍得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虚浮了一下。走到院角,掬起一捧山泉水扑在脸上。冰冷刺骨,激得她浑身一颤,但也暂时截断了脑海里奔涌的混沌。
她给自己煮了一小锅白粥,就着一点酱菜,安静地吃完。随后推门走入将晚的田野,沿着田埂慢慢走。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夕阳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走着走着,上次与唐疏雨在咖啡馆的对话,那些散落的片段,忽然在脑海中清晰地碰撞、衔接起来——像几颗孤立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穿起。
她脚步一顿,旋即转身,步伐加快,几乎是冲回了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天光。她没有开灯,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摸到手机,找到那个号码。
指尖悬在拨打键上,只有一瞬的停滞。
然后,按了下去。
包厢内灯光是暖调的暗金色,柔和地笼着满桌精致如艺术品的菜肴。松露的馥郁、清蒸东星斑的鲜润、年份黄酒的醇厚气息在空气中交织,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唐疏雨落座,一袭精心挑选过的绿裙衬得她肤白如瓷,目光扫过桌面,眼底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作唇边玩味的弧度。
“今天这规格,”她执起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声音带着笑,“让我有点心慌。该不会是鸿门宴吧,小鱼。”
安稚鱼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亲自为她布菜:“就是想好好谢谢你,以前你对我的帮助还有现在。”
唐疏雨轻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起,里面盛着洞悉一切的光:“行了,我们之间不用绕弯子。你有事找我,而且,”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不是小事吧。”
被直接点破,安稚鱼反而松了口气。
她放下餐具,双手在桌下无意识地交握,指甲陷入掌心。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人:“是。我想请你教我怎么赚钱。赚很多、很快的钱。”
唐疏雨眉梢微挑,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姿态放松,与安稚鱼紧绷的肩线形成鲜明对比。“缺钱?我直接借你不好吗,还不要利息,你可以慢慢还我。”
“不一样。”安稚鱼摇头,声音低了下去,“要的数额很大。我需要方法,需要一条路径,甚至是捷径。”
她需要这笔钱立马给到安暮棠的手上,她并不清楚这里面是否有期限,但是她只知道不想让安暮棠背上这份期限。
“哦?”唐疏雨倾身向前,手臂搭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教你?这可是动别人的奶酪。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吃饭的本事教给你?”她语气轻柔,甚至带着笑意,但话语里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安稚鱼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包厢里一时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她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你会的。”
灯光下,两人的视线无声交锋。安稚鱼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坚定,深处藏着走投无路的焦灼;唐疏雨则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目光锐利如刀刃,剥开对方强装的镇定,品鉴着那内里的脆弱与决绝。就像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她一样,总是伸着纤弱的脖子,忍不住想让人去欺负破坏。
良久,唐疏雨先挪开了目光,似无奈又似纵容地轻叹一声,仿佛率先退让。“好吧。”她重新执起酒杯,浅啜一口,“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大概要多少。”
安稚鱼抿了抿唇,用筷尖蘸了杯中清茶,在光洁的深色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数字。
唐疏雨看着那逐渐干涸的水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
“要这么多?你该不会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吧?”
“当然没有!”安稚鱼急声否认。
“开个玩笑,别紧张。不过,这个数目,常规路子,短时间内确实不可能。”
她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安稚鱼脸上,不再迂回:“办法,不是没有。我上次家里出事提前回国,能迅速周转过来,靠的就是它。只不过,”她刻意停顿,观察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办法有点麻烦,说出去也不大好听。而且,光凭你一个人,绝对做不到。需要合作,需要绝对的信任和捆绑。”
安稚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快速攫取财富的路径,怎么可能干净光明?她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寒意还是顺着脊椎爬升。
“是什么办法?”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唐疏雨的上半身再次前倾,拉近了距离。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侵袭过来。
“我们是朋友,稚鱼。”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亲昵,“所以我愿意帮你。但也正因为是朋友,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我不当冤大头,也不做慈善。我的帮助,有代价,而且不菲。”
她满意地看到安稚鱼瞳孔微缩,呼吸都轻了几分,才缓缓继续:“我有两个要求。你答应了,我们才有谈下去的必要。”
“你说。”
“第一,”唐疏雨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从协议生效起,未来十年内,你所有产出的画作、设计,任何形式的艺术作品,其处置权完全独家地归属于我。你自己,也不能擅自出售或授权。”
安稚鱼怔住。她是要卖自己的画?可是谁能保证自己的画作能够真正获利。
“第二,”唐疏雨竖起第二根手指,唇边漾开一个近乎甜蜜的笑容,眼底却毫无爱人之间的温存,反而闪烁着一股异常的、近乎灼热的兴奋,如同收藏家终于锁定觊觎已久的孤品。“我们结婚。”
“什么?”
“别急,听我说完。”唐疏雨语气平稳如叙述合同条款,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打磨,“婚前财产做清晰分割。婚姻期间,你的基本生活与创作开支,由我保障。每次我们的艺术品产生收益,你会得到约定分成——当然,我占大头。至于婚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