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安稚鱼轻轻蹙起眉。舞台上的灯光就在这时开始微妙地流转,从均匀的暖白渐渐渗入幽蓝的调子,暗示着序曲将尽,正剧即将拉开帷幕。
  她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满脸写着“快给我八卦”的游蓝,语气平淡,却像羽毛轻轻搔过某个隐蔽的角落:“你姐姐和我姐姐的关系,倒是一直都很好。”
  “那不是当然的嘛!”游蓝笑嘻嘻的,完全没听出话里那点细微的、连安稚鱼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探寻,“我们几个不从小就一块儿混吗?我记得特清楚,我姐小时候可爱往你们家跑了,动不动就赖着不走,还要跟暮棠姐挤一个被窝睡呢!”
  “小时候?是多小的时候?”
  游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问题有点没头没脑:“就……上幼儿园那会儿吧?三四岁?记不清,反正我姐一提起来就笑。”
  “这样啊。”安稚鱼极轻地应了一声,转回头。心底那点没来由的、关于“独占”与“分享”的幼稚计较,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随即沉没,了无痕迹。
  全场的灯光就在这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捻暗。交谈声、咳嗽声、节目单翻动的窸窣声,瞬间低伏下去,沉入一种屏息般的、充满期待的寂静。安稚鱼和游蓝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语,目光投向那片已然变得深邃神秘的舞台。
  游惊月的足尖流转着吉赛尔一生的悲欢,从明媚到心碎,终化作月下幽魂的缥缈轨迹。舞姿承载着从生之炽烈到死之凄美的灵魂重量。
  幕布落下良久,雷鸣般的掌声才轰然炸响,仿佛要掀翻剧院的顶棚。
  安稚鱼坐在沸腾的掌声里,掌心拍得发红发烫,却浑然未觉,思绪乱得厉害。
  她突然想到那个为游惊月纵身一跃的女生,此刻竟无比清晰地浮现。以前她并不理解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可是现在,若换作自己,为所爱之人沉溺至毁灭,她大约也是愿意的。这念头让她脊椎生寒,指尖发麻。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绝了?!”游蓝的手肘亲昵地撞过来,眼底跳动着毫无保留的雀跃,仿佛那荣耀有她一份。
  “是啊。”安稚鱼应着,声音有些飘。她努力扬起一个符合场合的笑,“早知道,真该早点来。”
  一切结束后,人情世故推着她往前走。安稚鱼无法说出自己要先行一步的话,只能任由着游蓝将一束花塞进她怀里——白绣球团团簇簇,蝴蝶兰纤巧矜贵,白掌亭亭而立,清冷又考究的组合。
  安稚鱼抱着它们,像抱着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礼节。
  休息室里还弥漫着松香与汗水的气息。游惊月已卸去浓重的舞台妆,颊边带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正与舞伴说笑。
  见到安稚鱼,她眼睛一亮,起身便给了一个带着温暖馨香的拥抱。“谢谢,”她接过花束,指尖拂过洁白花瓣,笑容真切,“这是我特别喜欢的搭配,你有心了。”
  安稚鱼怔了怔,看向游蓝,后者悄悄眨了下眼,还带着一点小得意。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游惊月拉她在一旁坐下,目光像温和的探灯,“上次见你,你才这么点儿高,总怯生生地跟在你姐身后,像只怕生的小猫。我还以为,你姐不来,你也不会出现呢。”
  “为什么?”安稚鱼下意识问。
  “因为你那时候,好像只认得她一个世界。那时候我觉得你还挺可爱的。”游惊月笑着,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一个久远的印象,“哦对了,下个月我结婚,你一定要来。”
  空气静了一瞬。安稚鱼唇瓣微微张开,一个几乎未经思考的问题滑了出来:“和谁,我姐吗?”
  游惊月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随即被了然的笑意取代:“不是啊。是团里的女孩,刚才演维丽丝幽灵之一,她很可爱。”她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安稚鱼,“不过,你为什么觉得会是你姐?”
  两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安稚鱼感到耳根发热,话语在舌尖笨拙地打转:“就觉得……你们站在一起,很和谐。”她用了最含糊的词。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嘛。”游惊月洒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经历过什么的通透,“总不能老在一棵树上吊着,对你姐来说倒是挺不礼貌的。”她话锋自然转开,仿佛那已是翻过去的书页。
  “我姐手上戴了枚素戒。”安稚鱼不知为何,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像在提供一个证据,证明那“树”并非全然无意。
  “是吗?”游惊月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上次见她没注意。不过一枚戒指,意义可多了去了,未必和爱情有关。”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带着点善意的调侃,“说起来好玩,你怎么倒来问我?她不是你姐姐吗?谈没谈恋爱,戴戒指为什么,你该比我清楚呀。”
  安稚鱼脸上腾起薄红,像被无意间戳中了某个柔软又尴尬的角落。“这种私人话题,”她垂下眼,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我不太问。”
  “可她是——”游惊月的话被游蓝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打断。她顿住,随即恍然,眼底多了些歉意,“你说得对。再亲密,也有问不出口的时候。”
  气氛有片刻微妙的凝滞。游惊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安阿姨身体怎么样了?听说最近住院了,想来病情应该不乐观,但我一直忙,还没顾上去看看。”
  又来了。安稚鱼几乎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微微悬空的失重感。她对她们事情的了解,贫瘠得像一块晒褪色的布。她维持着平静的语调:“病情一天一个样,现在也说不好。”
  游惊月点了点头,那神情更像一种无意识的感叹:“也是。你姐姐现在一定很不容易,母亲病着,家里事多,听说赵阿姨那边又把资金链给掐了……”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安稚鱼的手背,那动作里有种过来人的体谅,“赵阿姨的控制欲啊,是真怕你姐飞出去,再也不回来接手吧。难为你姐了。”
  安稚鱼静静地听着,嘴角勉强维持着一个上扬的弧度。这些汹涌的暗流、具体的难处、刀光剑影的拉扯,从旁人口中听说,再流淌过她的耳畔。
  她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中人在挣扎,却连递出一根稻草的立场和资格都没有。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
  安稚鱼推开家门时,夜色浓得仿佛能拧出墨来。
  几声零落的狗吠刺破寂静,星星在遥远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像是快燃尽的烛火。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在黑暗里坐下。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她的脸,旁边是那张已经有些发软的舞台剧票——纸张被反复摩挲,边缘起了毛,皱痕里仿佛还困着那捧白绣球的香气。
  游惊月的话、游蓝的话,一字一句在脑海里回放。这些话从她人口中说出,按理说是要去求证的。
  但她害怕求证的结果不是谎言,或者是夸大其词,而是真实,又甚至比预想中的还要不好。
  安暮棠此刻的艰难,她比谁都更清楚,她知道赵今仪是这样的人,她比谁都更能想象。而这想象本身就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黑暗里,她吐出长长的一口气,随即被更沉重的情绪吞没。又是这种感觉:自己是所有不幸的漩涡中心,是那条最初出现裂缝的堤坝。恨意翻涌上来,却找不到向外宣泄的出口,最终全部掉转头,化为对自身彻头彻尾的唾弃。
  她比赵今仪还要恨自己。
  于是眼泪总是来得这样不合时宜。她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遏制那股酸涩的涌动,可视线还是迅速模糊了。
  她厌恶这不受控制的软弱,厌恶这具总在关键时刻背叛意志的身体。久而久之,她开始厌恶构成“安稚鱼”的一切——那个不够果决、不够强大、总是需要依靠又最终拖累所爱之人的自己。
  如果,如果没有她。安暮棠的人生轨迹,会不会是一条更笔直、更光亮的坦途?
  她甚至不敢多想原本的结局,只能默许泪水爬过脸颊,滑向下颌,最后坠入衣领,留下一道冰凉的湿迹。
  她拿起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生疼。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名字她根本无需查找,指尖却悬在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输入框里,字句打了又删。她只是想问问对方近况如何,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安稚鱼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当初说好要放手的是她,如今辗转反侧、想要偷偷捡起断线的也是她。
  这算什么?自私的纠缠,还是懦弱的反复?那些诀别时看似决绝的话,如今都被此刻的犹豫衬得虚伪不堪。
  想到这儿,那种浓烈的厌弃感又来了,她按下删除键,熄灭了屏幕。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时间在僵坐中变得粘稠而漫长。硬木椅子硌着尾骨,疼痛逐渐清晰,她却像自罚般不愿挪动。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淡的夜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某处已经先于身体枯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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