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在安暮棠的人生信条里,时间就是资本,必须投注在能产生明确回报的地方。
安稚鱼努力运转自己因时差和情绪而有些滞涩的大脑,反复思量,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价值,是值得安暮棠如此“长期投资”的?
难道是在她身上下注,赌她未来成名,好为安氏企业带来潜在的利益?也许大抵如此,安稚鱼近乎残忍地为自己梳理出这个看似最合理的答案。即便这个理由几乎很难成立,毕竟成名这种事情可不是靠努力就能达到的,更别说赌这几乎为0的可能。
不过,那心头翻涌的憋屈与突如其来的难过,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被一种近乎麻木的“释然”所取代。
关心这种东西,和所有易碎品一样,讲究时效。错过了恰当的时间点,便如同过期的支票,再也无法兑现其上的情感价值。
安稚鱼抿了一下干燥的唇。
“惊月姐会不会结婚啊?”她突然没头没脑冒出来这么一句。
游万杰愣了一下,这话题跨越度有点大。
“这我不清楚,不过目前还不会。你怎么突然想着问这个了。”
“没,就是随口一问。”
她不再看向那手机,也不再追问。将那些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重新整理表情,与游万杰并肩,将注意力放回墙上的画作,继续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关于艺术与创作的交谈。
只是那交谈声,落在她自己耳中,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名为过往的玻璃。
*
安稚鱼坐在高铁站冰冷的候车椅上,头顶传来若近若远的播报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她垂眸看着刚被雨水濡湿的白净地砖,被过往旅客踏出一串串深色的脚印,如同她此刻的心情,被杂乱无章的思绪踩踏得泥泞不堪。
事情一结束,她几乎是一刻也不愿在这个城市多留。这里的空气都裹挟着回忆的碎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遥远旧事,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心头发紧,几乎窒息。
她有个根深蒂固的习惯,上车前总要反复确认列次和位置。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早已烙印在脑海,指尖却不受控地一次次点开购票软件,仿佛唯有借助这机械的重复,才能稍稍按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
手机屏幕亮着,各色应用图标杂乱地铺陈。她百无聊赖地滑动,指尖点开一个喧嚣的短视频,又迅速退出。注意力涣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竟不知该如何打发这启程前的空隙。
直到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头像——游惊月的主页。只一瞬,她像被烫到般猛地退出,甚至清空了后台运行,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一瞬间的动摇。
一旦闲下来,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枚素净的银戒,和那一捧红得灼眼、几乎要灼伤视网膜的玫瑰。画面交织,刺得她眼眶生涩。
安暮棠对她和游惊月之间的关系,始终讳莫如深。即便安稚鱼鼓起勇气追问,对方也总能以沉默或别的话头轻巧带过,那是安暮棠不作答的权利。
想到这里,安稚鱼不由得在冷硬的座椅上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苦涩。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呢?这念头如同藤蔓疯长,越是压抑越是蓬勃。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难以抑制的依恋,都像个蹩脚而可怜的笑话。
既然决绝的话已经说出口,那就必须亲手斩断所有退路,连同这层令人窒息的关系,免得自己再生出任何不该有的、摇尾乞怜般的妄念。
新的一列车缓缓停靠,电子女声冰冷而标准地在大厅回荡。
安稚鱼站起身,将衣领拢紧,随即汇入人流,出了高铁站,又一头钻进了通往另一个方向的地铁。
与城市另一端的阴雨不同,这里的天气算得上晴朗。阳台的花盆里,不知名的种子萌发出些许鲜嫩的绿芽。
安霜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正低头拨弄着那些脆弱的枝叶。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肩线。“我们母女俩有多少年没好好见一面了?”她未曾抬头,声音温和,“你的变化,颇大了。”
安稚鱼努力牵起一个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安霜如墨的发间——那里已夹杂了不少银丝,并不刻意遮掩,就那样坦然存在着。
“国外的事情总是忙不完,抽身不易,没能常回来看您,我很抱歉。”安稚鱼的声音保持着平稳。
“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安霜终于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向她,眼底情绪复杂,“谈不上抱歉。”
说完,她缓缓起身,走到桌边熟练地烧上一壶水。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谨慎。
“要喝茶吗?还是只喝点热水?”安霜问。
“热水就好。”安稚鱼回答。在她面前,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但一种无形的距离感依旧存在,让她维持着略显紧绷的坐姿。
“好,我给你拿个新杯子,我上次淘到的,很衬你。”安霜说着,转身走进厨房。她的脚步比记忆中迟缓了许多,背影透出一种易碎感。
“最近身体不大舒服,腿脚也没什么力气。”她轻声解释,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安稚鱼微张着唇,看着透明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蒸腾起白色的水汽。安霜坐回她身旁的位置,将杯子轻轻推过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缓温柔:“今天特意过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安稚鱼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探入挎包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捏住了那张轻薄却沉甸甸的银行卡。
指尖传来冰凉的硬触感。她犹豫着,但在安霜那了然又包容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将它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是,”她深吸一口气,避开安霜的视线,“我今天来,确实有件事……想了很久。”
安霜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指腹无意识地轻点着膝盖,等待下文。
“无论您接下来会觉得我是白眼狼,还是无情无义,这件事我都必须做——”安稚鱼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我想解除我们之间的领养关系。”
她飞快地补充,像是要说服自己:“而且,如果我没记错,我的户口好像也并不挂在您名下。对您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改变。”
安霜点了点头,并未立刻回应她的请求,反而将话题轻轻拨转:“不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做这件事吗?”她的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探寻。
“说来惭愧,我只是觉得这层关系,对我来说是一种束缚。”安稚鱼的声音低了下去,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它压得我喘不过气。”她有些不敢看安霜的眼睛。
平心而论,安霜待她不差。物质未曾亏欠,甚至算得上精心养育,没有明显的偏心或打压。
但安稚鱼始终能感觉到,安霜并非一个天性自然的母亲,她更像是在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遵循着某种规范,谨慎而用力。那种隔阂,源于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知道您在我身上花费了很多,过去的日常开销我很难计算清楚,所以这张卡里,只有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学费,以及您明确给过的、我能记起的生活费。”她试图将一切划分清楚,用金钱来丈量情感,笨拙又决绝。
“这割分得太干净了。”安霜轻轻叹息,眼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深深的无奈,“我当初接你回家,只是想好好照顾你,仅此而已。虽然后来总是出一些,连我也意想不到的岔子。”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力回天的怅然。
安稚鱼不想深究那些“岔子”,那些往事总与更复杂的利益人情纠缠不清,而最终被牺牲、被伤害的,似乎总是她。
“最近我身体不太好,查出来乳腺长了点东西,”安霜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谈论天气,“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也许我的时间不会太多了。”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你能不能再等等我?等我处理好这些事。”
安稚鱼猛地抬眸,难以置信地将眼前的女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了一遍。
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病容,却发现除了那些刺眼的白发和略显疲惫的神情,她依旧是那个遇事从容的安霜,总会因为淡漠而显得无情。
“大概是年轻的时候,心里憋了太多气,身体都记着呢。”安霜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调侃,“不过还好你不是我亲生的,不然这病还带着遗传风险,那才真是遭罪了。”
安稚鱼一时语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这段时间,你陪陪我吧。”安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很淡,却重若千钧,“等我走了,我会给你安排好一切。律师、解除关系的证据、还有我名下的一部分财产和股份。”
安稚鱼像是被针刺到,猛地站起身。“我不要你的钱。”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本来也没有什么资格要。我既没当好你的女儿,也没能照顾你、为你提供任何价值,这样拿走你的东西,像什么?不劳而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