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安暮棠察觉到自己说的话不大妥当,但话头已经转到这儿了,她又一时说不出什么来。于是她又搬出刚才无理取闹的那一套,“我就是知道。”
  真是够无赖,什么人嘛。
  安稚鱼默默腹诽。
  她看着安暮棠腿上的绷带,心里想着可以去周边的超市里买些补气血的食材。
  门开了,陈柏探出头来,“安总,一切都弄好了。”
  安暮棠点点头,“你看看还有没有今天的航班可以回去,如果没有,最近的是什么时候。”
  陈柏面上讶然,“可是您的伤……赵总会体谅您的。”
  “不准回去多嘴!我好歹还能下床走路,去买机票,随你买什么舱。”
  安稚鱼收回自己的目光,那似乎带着些可笑。到底是谁对谁避之不及,就连受伤了也不愿意在自己身边多待一分钟,又要关心做什么呢。
  她不太能看透安暮棠,索性就不去猜了。
  第36章
  清明前的风还带着料峭, 细雨将石板路染得深一块浅一块。柳枝垂着湿漉漉的绿,几朵纸灰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又悄无声息地落进积水里。
  行李箱轮子碾过湿滑的石板, 发出单调而黏滞的声响, 划破了小镇午后的沉寂。
  几年过去, 镇子时光仿佛凝滞,旧街巷, 老屋檐,几乎寻不出什么变化。安稚鱼随意寻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 下雨又临水源, 整个房间不免泛着一股潮湿气。
  清明快要到了,她年年此时归来祭奠早逝的生母, 今年却提前了些时间——她收到了游万杰的画展邀请。
  她仰面躺在略微发硬的床铺上, 视线胶着在天花板那片单调的苍白里, 思绪如窗外蛛网,飘忽不定, 粘黏住旧日残影。
  距离第一次观看游万杰的画展, 居然已经过了六年了。连同那位画家长者的具体容貌,在记忆中也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
  其实她可以对那封邀请邮件直接已读不回的,但是对方终归是给了自己课题的灵感,也给予了一段感情贪望的开端。
  这次的画展不再是在市区美术馆, 游万杰单独在郊区买下一栋房子, 准备在这里长期展出。
  由于倒时差, 安稚鱼觉得精神状况不是太好, 依旧不是很习惯, 干脆买了一瓶褪黑素, 吃了两颗直接蒙头睡觉了。
  游万杰腿不大好, 依旧坐在轮椅上,但还是在展厅门口来接她,安稚鱼有些受宠若惊,半弯着身子和对方寒暄。姿态恭敬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从入口到主展厅需经过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墙壁并非素白,而是涂满了稚拙而奔放的彩色涂鸦,线条天真,色彩大胆,毫无技巧可言,但看上去却透着一种开心放松的情绪。
  游万杰指着五彩的墙壁,笑道:“这是我女儿画的,说要让大家也来看看她的大作。”
  安稚鱼脸上浮现一丝诧异。“您都有女儿了?”
  “呵呵,这么多年了,我这般年纪,有孩子不是再正常不过么?”游万杰笑得温和,转而问道,“你呢?这些年过得如何?”
  安稚鱼看了一眼鞋尖,“挺好的,普通的生活。”
  “还普通吗?”游万杰摇头,“我可没少在圈里听到你的名字。正想着,有机会能否与你合作些什么。”
  “是我的荣幸。”安稚鱼应道,“您不嫌弃就好。”
  “哪里的话。日后有什么打算?在国内,还是留在国外发展?”
  两人驻足于一幅画作前。画中是一位低首的女子侧影,眼神却似蕴着千言万语,情意缱绻,面上并无显著悲喜,那目光穿透薄薄的画纸,沉甸甸地落在安稚鱼脸上,让她呼吸微微一窒。
  她眨了眨眼,移开视线,回答得理性而客观:“客观来看,恐怕还是国外更合适。”
  毕竟她的学业,人脉,事业都是在另一处,回到这儿除了顶着好听的名头以外,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又是困难模式。
  “确实如此,我也很少能和惊月见面了,大多数都泡在舞团里,逢年过节也不见得能看到她。”
  游惊月,这个名字入耳,如同心间死水荡开一波又一波的涟漪,倒不是激动或开心的。
  “惊月姐现在忙什么?”
  “最近她们舞团要巡演,天南地北地飞,落脚处总在换。”
  说着,游万杰觉得没画面总显得有些无趣,便打开手机翻找什么。
  她低着头,声音被压着发闷,“我给你找找她发的图。”
  说完,手机屏幕便被递到安稚鱼的眼前,她下意识的不想看,但一时又找不到说辞,只好接了过去。
  屏幕上,游惊月演出成功,在后台环抱着一大束鲜艳的捧花。即便妆容浓重,也掩盖不住她与生俱来的明丽与那种芭蕾舞者特有的高傲气质,确像一只顾盼生辉的白天鹅。
  安稚鱼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图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照片边缘一只入镜的手吸引——那只手纤长白皙,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净的戒指,没有任何钻石点缀,简单至极。
  那不是游惊月的手。而游惊月怀抱着那束红得夺目的花,笑容灿烂,几乎有些刺眼。
  安稚鱼的视线胶着在那只戴着素戒的手上,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退潮。心底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凝聚,变得清晰而坚硬。她认得那只手。上次分别时,她可以肯定,安暮棠的手指上还是空的。
  她指尖微颤,又向后滑动了几张照片,像拼凑碎片般寻找蛛丝马迹。游惊月的手指上是空的——但这证明不了什么,舞台演出需要,演员自身的饰物理应摘下,否则既不符合原剧人物又会影响观感。
  安稚鱼盯着那只熟悉的手沉默了数秒,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
  其实她在第一眼看到时,心底就有了个模糊的声音,但是那枚素戒让她不确定,看了又看。
  她看了一眼游万杰,对方偶尔会跟她说一些画画时遇到的事情,有些像自言自语。
  安稚鱼心里挣扎着要不要退出去再看看游惊月的生活照。
  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这屋子空调有些热,她的手心溢出汗,几乎快要握不住手机。
  “稚鱼,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游万杰等了她许久,不见她回应,也不见她动作,一回头只看见安稚鱼略微发白的脸,像是生病。
  安稚鱼蓦地回神,指尖冰凉,甚至渗出细汗,几乎握不住那光滑的手机。她迅速用衣角拭去屏幕上的湿痕,递还给游万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可能是刚进来,有点闷。”
  游万杰疑惑地蹙起眉,额间皱纹更深,“闷?这屋子为了保存画作,恒温恒湿,我今天还没开取暖呢,应该不会热啊。”
  安稚鱼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无力。
  “哦对,惊月的舞团刚好这几天来我们市演出,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叫游蓝给你弄张票,或许是两张?你姐姐还要去吗?”
  还要。
  那就说明不是第一次。
  这个字眼如此自然地滑入耳中,安稚鱼几乎能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下。她忽然有些厌恶自己,为何总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拥有如此敏锐而徒增烦恼的“天赋”?
  伤人,且不利己。
  “不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她若想去,自有办法,不需要经由我。”
  “我以为她今天会和你一同来。”
  “我没告诉她我回来了。”
  “之前游蓝同我说,你们并非亲姐妹,我还不信,以为那丫头又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我看她那般关心你,怎会不是亲生的?不过,即便不是血缘至亲,她待你,总归是好的。”游万杰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笃定。
  安稚鱼深吸了一口气,“您怎么知道她关心我?”
  安稚鱼自己都不知道。
  游万杰以一种疑惑的神情看向她,“我记得你当时是不是要做作业来着。”
  “是,不过也就那次她和我一起来看画展。”
  “可是她后面又一直来向我打探你这方面的事业如何,发展如何,定居如何。”
  游万杰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脸上的皱纹展开,法令纹却加深,咧出个笑来。
  “像我的女儿一样,时不时来缠问我。我倒是不觉得她烦,只是觉得她大概还是很关心你的。”
  “什么时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大记得了,太遥远了,只不过从你出国留学之后,她还会来找我聊天商量。她虽然年纪不大,但总给人一种安全感,做事想法也很周全。”
  安稚鱼沉默地听着,感觉口腔里仿佛被灌入一杯未加糖的柠檬水,酸涩汹涌地漫过喉头,那若有似无、或许存在的微甜,被彻底淹没。
  她试图为安暮棠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是迟来的良心发现,想要弥补些什么?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安暮棠那样的人,怎会浪费时间在无用的“弥补”上?尤其对象还是她安稚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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