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安稚鱼没有应声,沉默地走到餐桌旁坐下。这是一张原木小桌,纹理天然,此刻, 一束阳光恰好落在桌子中央, 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安暮棠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黑咖啡和两个盛着早餐的瓷盘走过来, 在她对面落座。
安暮棠放下餐盘, 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便立刻回到了键盘上。清脆、迅捷、不带丝毫犹豫的敲击声骤然响起, 砸在紧绷的空气中, 也砸在安稚鱼的心上。
每一声, 都像细针刺破那层薄薄的、用晨光与咖啡香勉强维持的平静薄膜。
安稚鱼的视线终于无法控制地从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移向那台不断制造噪音的电脑。
她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如果我没记错,昨晚你身边还没有这台电脑。”她的目光紧盯着安暮棠,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松动。
她知道事业总是排在自己面前。
“今早让秘书送来的。”安暮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窗外那片无关痛痒的灰蓝色天空。
“是出了什么非处理不可的事吗?”
安稚鱼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试图用温热的瓷壁温暖冰凉的指尖,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嗯。”一个单音节,堵死了所有追问的可能。
安暮棠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停下了那双手。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凑到唇边轻抿一口。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模糊了她棱角分明的侧脸,让她看起来有了一瞬间的柔和,但随即,那热气散去,留下的依旧是冷静。
“公司的事太多,我不能一直这样处理。我需要提前回去,不出错的话应该是今天。”
“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安稚鱼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后的希冀。
“是。”
安暮棠在等。
等对方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爆发,也许是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是发疯般摔碎手边触手可及的东西,是抓着那“七天承诺”的由头,绕着她纠缠不休地讨要更多本就不属于她的利益和关注。
安暮棠熟悉那种戏码,她理解也能共情,但无可奈何。
灰尘依旧在那一方阳光中慢悠悠地、无知无觉地漂浮。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淌,沉重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安稚鱼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与安暮棠对视。
嘴巴禁闭,情绪就会从眼睛里流露。那双迅速泛红、蒙上一层水光的眼睛,眼眶是发热的,红色的一片泪光在眼底积聚、颤抖,却倔强地没有汇成水滴滑落。
安暮棠不想看安稚鱼掉眼泪,特别是缘由自己。不论是源于悲伤还是愤怒,她都受不了。
她的手指在桌下一点点蜷缩,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皮肤被绷紧的指节拉扯得失去血色。
她从早上六点醒来,头脑异常清醒,毫无困意。于是披着羊绒毯子,坐在这张电脑前。
最初,她只是默默安排回国的行程,确认会议,部署工作。但不知从哪个瞬间开始,光标在航班选择页面上划动的轨迹变了。
目的地不再是国内那个熟悉的国际机场,而开始跳向一些鲜有人听闻的、位于世界角落的地点。乘机人数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1”,她开始下意识地将票价乘以2,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构建起一个疯狂的计划——丢下一切,带走安稚鱼,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这个源于冲动和妄念的计划,其构建速度甚至比她处理正事的行程安排还要周密、迅速。
安暮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掐灭了脑海中海市蜃楼般的幻象。她从来不做可能性几乎为零的事。理性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信条。
“你为什么不和我闹?”她突然开口,打破沉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困惑的焦躁。
只要对方发泄出情绪,安暮棠就会自然一些。
安稚鱼坐在餐桌另一头,显得有些呆滞和茫然。“为什么要闹。”
“以我对你的了解来说。”
安稚鱼抬起手,飞快地用指节擦过眼角,将那尚未凝结的湿意抹去。“你说过的人总会变。而且,你的事情永远比我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不想再给你留个更差的印象了,虽然,也许已经没有更差的余地了。”
“不是的。”
“什么?”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样讨厌你。”
安稚鱼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自嘲。
“漠视比讨厌更伤人,那种在对方生命中如同尘埃般毫不在意的冷漠,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人的心脏,留下细密的痛感。
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确实已经没有什么新意了,无非就是那些纠缠不清的旧账、求而不得的怨怼和无法同步的步伐。
安稚鱼已经厌倦了这种无望的循环。她快速收拾了一下脸上失控的情绪,伸手拿起盘子里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用银质餐刀细致地刮上一层软质奶酪,然后送入口中。
“刚才没听清,你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因为咀嚼而有些含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今天下午。”安暮棠回答。必须下午就走,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强制性地打断那些不该萌生的念头。欲望必须在破土之初就予以铲除,不能给它任何肆意生长的机会。
“你要我去送你吗?”
“你想吗?”安暮棠把问题抛了回去,目光落在安稚鱼脸上,带着审视。
烤过的面包边缘有些硬脆,划过安稚鱼的上牙膛,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疼。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是机械性地大口咀嚼,然后用力咽下,试图用这种动作,强行压住喉咙深处不断上涌的酸胀感。
“这句话怎么问上我了?不应该问你吗。”她垂下眼睑,盯着盘中剩下的面包屑,“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出现的,显得我多么不识趣,缠着你不放。”
“照你这么说,你强迫来的这七天算什么?”
“算我有病。”安稚鱼腮帮子还鼓着,却失去了继续咀嚼的欲望和力气,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的,安暮棠,我有病。”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进行自我审判,将一切不合理的行为都归咎于一种病理性的偏执。
“我看你那么想逃,这七天对你来说,大概是疲惫又无奈,是毫无意义还让你左右为难的负担。就不想再强迫你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看我,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心疼你。我都要对我这副矛盾又卑微的样子作呕了。果然,你不喜欢我,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我理解你。”
安暮棠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出了一长串毫无意义的、混乱的字符。
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所以理智都土崩瓦解。她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三个字:“对不起。”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经过岁月层层包裹和扭曲的情感,早已裹挟了太多其他的东西——责任、顾虑、世俗的眼光、对失控的恐惧——变得难以坦然地诉诸于口。它们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呼吸困难。
“对得起,很难吗?”
空气再次凝固。安暮棠沉默着,那沉默像是有千斤重。
“如果我说,”安暮棠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我多买了一张机票,你会愿意和我走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公寓的时间仿佛都停滞了。安稚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太荒谬了,荒谬到不可能是真的。怎么会有人,尤其是安暮棠,对一个“已婚者”提出这种离经叛道的邀请?
她忽然攥紧了盘子里剩下的那片面包,内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攫住。她的声线忍不住发颤。
“你是不是知道我没结婚?”
“是。”安暮棠的目光依旧平和,没有躲避,没有不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她坦然地承认了。
她甚至没有花费任何精力去查证那个帖子的真伪。因为她知道,安稚鱼不会。在感情方面,她几乎有着十足的、可悲的把握,能预判到安稚鱼下一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就像安稚鱼曾经控诉过的那样,是她在引诱,引诱着安稚鱼一步步犯错,深陷,直至无法自拔。
安暮棠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姐姐。她给予的温暖永远伴随着冰冷的算计和权衡。可安稚鱼呢,她就像那只被火焰吸引的飞蛾,明明一次次被灼伤,却总是不长记性,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