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从餐馆回公寓, 本有好几条宽阔通明的大道可走。安稚鱼却仗着对这片街区的熟悉,偏要拣选这条僻静蜿蜒的小径。她心底藏着一份隐秘的、近乎幼稚的企图——她想尝试一次引领安暮棠的感受, 要让那个向来主导一切的人,乖乖听她的话, 走上这条只属于她们二人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路。
  远处教堂的钟声沉沉传来, 穿过潮湿的夜雾,敲了数下, 余音袅袅。一扇结着薄霜的窗玻璃后, 暖黄的灯光里有人影晃动, 旋即,那一点鲜活被“啪”地合拢的百叶窗彻底遮挡。
  迎面走来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妇, 银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们步履从容, 精神矍铄,擦肩而过时,带来一丝安稳的暖意。
  安稚鱼转过头,将落在那一双背影上的目光缓缓捡了回来, 脸上不觉已染了层淡淡的落寞。那昏黄的光影在她眉眼间流转, 将那份落寞渲染得愈发深沉, 呈现出一种似哭非哭的、脆弱的神情。
  “你冷?”身侧的安暮棠忽然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 像投入古井的一粒石子。
  安稚鱼微微一怔, 摇了摇头。
  “你的头都快埋进围巾里去了。”
  说完, 她伸出一只手到安稚鱼面前。那只手冷白而纤细,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在昏昧光线下,几乎看不出什么红润的血色。
  “你也伸出来。”
  安稚鱼垂眸,视线落在她的掌心,沿着上面蜿蜒的纹路一点点巡梭,直到那纹路没入微卷的袖口。她不自觉地蜷缩手指,抓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松开,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才慢慢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
  安暮棠动作很快,用掌心轻轻贴了一下对方的,那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随即,她便想撤开。
  “还好,不冰。”她下了结论。
  然而,就在那指尖即将彻底分离的瞬间,安稚鱼像是离水的鱼渴望回归溪流,猛地追了上去,五指不由分说地钻进对方的指缝,然后紧紧缠住,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
  安暮棠没有惊慌,也没有生气地甩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番举动,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你这是做什么?”
  安稚鱼的掌心因紧张而渗出些许冷汗,冷的与温的难以交融,两种温度在紧密的贴合中彼此排斥,生出一种嫌恶感。
  “那你刚才是干嘛?”她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暮棠似乎被她这话逗笑了,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来自作为姐姐的关心。”
  “……你不是我姐,”安稚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赌气的成分,“假惺惺的没这个必要。”
  “你是不是忘了,”安暮棠提醒她,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还没去解除登记,我们的关系依旧。”
  “那照你这么说,”安稚鱼抬起眼,直视着她,“姐妹之间牵手取暖很奇怪吗?”
  安暮棠挑了挑眉,“不奇怪,随你。”
  安稚鱼不喜欢这种对话。她厌恶一切情感都必须被包裹在“亲情”这层外衣下才能得以流通,仿佛任何形式的爱,最终都要被驯化成亲人之间的爱,才显得名正言顺。这种认知让她胸口发闷。
  “那你刚才又何必那么问我。”
  她有些生气,却又找不到正当的理由发脾气,也寻不到合适的借口宣泄。于是,那无处安放的怒气,转而化为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量,施加在两人十指交扣的手上。
  她近乎残忍地紧缩着指间的缝隙,让骨节与骨节激烈地摩擦、压迫,生出清晰的痛感。掌心的密汗一层层分泌,湿滑而黏腻。那疼痛从十指开始,顺着臂骨攀爬,越过肩胛,直抵大脑皮层。
  安暮棠既没有提醒她,也没有呵斥她。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份施加而来的力道,然后用空闲的那只手的拇指,极其轻柔地、反复擦拭着安稚鱼的手背肌肤。
  那皮下的肌肉带着青春的弹性,随着按压微微起伏,这种柔和到近乎怜惜的触感,让安稚鱼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情人之间缱绻的亲吻。
  但这份温柔并未抚慰了她,反而更像一种刺激。安稚鱼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挣开了那缠绕又湿润的手指,几乎是赌气地,将手迅速塞回了自己的衣兜里。
  那对年老的伴侣早已不知走到了何处,回头望去,小径空幽,已不见半点身影。这条小路,又重新成为了她们二人独享的领域。
  两旁是低矮的围墙,若在春夏,上方本该爬满郁郁葱葱的藤蔓茎叶。但此刻是冬季,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指向夜空,反而将后方居民楼里的灯火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属于“家”的光影,温暖而遥远,衬得这条小径愈发显得清冷孤独。她们二人,仿佛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安暮棠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那个她从小生长的、位于遥远东方的家,隐藏在记忆的层层云雾之后。而这异国他乡的夜晚,竟让她荒谬地生出一种想要创建一个“家”的冲动。
  但她清楚地知道,家,不是一所房子,但她从小到大总是只有一所房子。
  目光所及,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出去,在夜色中仿佛看不到尽头。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悄然涌上心头。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然后抬起头,望向广袤无垠的夜空。天宇如此辽阔,总该有一个角落,找不到她们的踪迹,也没人认识她们。
  然而,那种随心所欲、不顾一切的想象,看似美好诱人,实则虚妄。不动脑子也知道,自由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两人静静地站在一处微有坡度的路面上,谁都没有再开口。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比冬夜的寒气更砭人肌骨。
  直到附近楼上一户人家的灯光“啪”地熄灭,安暮棠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无言的驻足。她挪动脚步,率先向前走去。
  公寓楼已近在眼前,那赭色的墙体在浓重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而肃穆。
  安暮棠拿出钥匙开门,动作是一贯的从容不迫。门扉开启的刹那,内里的暖意和明亮的灯光奔涌而出,与街道的清冷凛冽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安稚鱼跟在她身后进去,反手关上门。她没有立刻换鞋,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目光胶着在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脱下犹带着室外寒气的外套,仔细地抚平、挂好,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随后,她走向厨房的流理台,给自己倒了杯水。清澈的水流注入玻璃杯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她似乎需要依靠这些日常的、程序化的动作,来稳定某些摇曳不定的心绪。
  “要喝水吗?”她问,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安稚鱼依旧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安暮棠喝水的侧影——那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喉骨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一种混合着无力感和不甘心的冲动,再次攫住了她。她走过去,这一次,没有像以往那样激烈地从背后拥抱,而是停在她身侧,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安暮棠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安暮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握着水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她没有立刻甩开,但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自己的手被安稚鱼微凉的手指带着固执的力道缠住。
  “天太冷了,”安稚鱼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像提醒,更像是一种固执的确认,“明天我们不出去了。”她的指尖在安暮棠的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划动着。
  安暮棠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安稚鱼的手指纤细,带着长期接触颜料留下的细微粗糙感,此刻正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嗯。”她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极轻,几乎要散落在周遭温暖的空气里。她没有看安稚鱼,目光依旧停留在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
  这近乎默许的姿态,像是一点微弱的星火,猝然落入了安稚鱼干涸龟裂的心田。她鼓起勇气,更近一步,将额头轻轻地抵在安暮棠的肩头。这是一个依赖远多于情欲的姿态,充满了孩童般的乞怜。
  安暮棠没有动。她能闻到安稚鱼发间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杂着从室外带来的清冷空气。这是独属于安稚鱼的气息。
  过了许久,久到安暮棠觉得自己的半边肩膀都开始传来麻木的酸胀感,她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去洗澡吧,早点上床休息。”
  她没有承诺什么,没有谈起这短暂的七天共处是否在她心中激起了新的涟漪,比如是否考虑延期,或是留下。但同样,她也没有推开安稚鱼。这种曖昧的、近乎放纵的态度,比直接的拒绝更让安稚鱼心头发酸,泛出难以言喻的苦涩。安稚鱼直起身,松开了手。掌心残留的触感,是一片挥之不去的冰凉。
  “好。”
  安暮棠独自站在原地,直到听见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继而哗哗作响的水声,她才缓缓放下那只一直握在手里的水杯。冰凉的杯壁上,冷凝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指尖。她抬起刚才被安稚鱼紧紧握过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固执的力度和微湿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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