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姨,姐姐呢?”
“大小姐半小时前就去学校了。”陈姨顿了顿,“她留话,让您好好休息。”
安稚鱼闷闷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后她自己洗了碗,然后回到卧室的卫生间照镜子。
她下意识抚摸脖颈,那里既没有昨夜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欢愉,甚至连一丝痛楚都没有留下。细腻的皮肤上不见任何红痕,仿佛一切只是醉酒后的幻觉。
但那种生死夹缝的感觉太过真实。仿佛执行人已经非常熟练,衬得她自己像条毫无还手之力的鱼,只能被人掐住腮而等死。
就在她恍惚之际,记忆中似乎飘来柔和的歌声,像是幼时有人在她耳边哼唱的摇篮曲。
熟悉的晚香玉味道萦绕着温柔的曲调,配上带着一丝甜味的花酒,像是一场难以忘怀的美梦。
她想着这些,又一次像无脊椎动物般瘫软在床上。
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剧烈震动,嗡嗡声直刺耳膜。安稚鱼费力地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只有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她其实讨厌打电话,因为必须句句回应,但又怕是家里人的电话,不敢不接。指尖悬在接听键上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对方沉默了一秒才开口,是个女声,但安稚鱼并不熟悉。
“您好,是安稚鱼吗?”
安稚鱼轻轻“嗯”了一声。
“您前两天是不是来我们店里应聘兼职了?”
“不好意思,您是哪家店呀?”
对方迅速报出便利店的名字和地址。安稚鱼快速翻看着自己的备忘录,发现这正是那家以她未成年为由拒绝她的便利店。
“我想起来了,是我。有什么事吗?”她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抱歉啊,之前我把您和正式长期工搞混了,所以说了不收未成年人。但其实兼职是可以的,只要您别到处宣扬就行。”
安稚鱼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这家店的态度转变太快,实在蹊跷。但以她的社交能力和处世经验,还不足以让她提出更多疑问。
她只知道自己的需求:钱和消磨时光。
对方接着报了兼职时薪和工作时间,问她是否愿意来。安稚鱼沉默片刻。她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否则整天呆在这座大房子里,和一条烂咸鱼有什么区别。至于学业,她不明白为什么安霜从未过问。
“好。”
“今晚能来吗?”
“问一下,需要通宵上夜班吗?”
店长突然停顿了几秒,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不,你不用上夜班,晚上11点就可以下班了。”
安家规定的门禁是12点,刚好可以卡点回家。安稚鱼暗自庆幸,觉得这些天总算有一件好事,听着店长又交代了一些事项,不一会儿便挂了电话。
手机放下的瞬间,安稚鱼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两个小梨涡,接着又一次倒进枕头里。
便利店的活儿不算多,只是琐碎。客人大多拿了东西就结账,很少纠缠。
店里安排了两个店员同时值班,但因为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所以有一个人需要上通班。店长和另一个店员轮流值夜班,唯独安稚鱼例外。
但若有一个例外存在,则会引起别人的不满,这有点类似于侵占了她们的利益,哪怕是休息它也是一种利益。
刚来没几天,安稚鱼做的都是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杂活。但即使是杂活,也有出错的时候。
“小妹!我不是说过卖不掉的关东煮要拍照上传系统吗?老板又来问我了。”店长看着手机,皱眉对安稚鱼说,语气中带着一些明显的不爽快。
便利店有规定,当天的卖不掉的食材不允许店员食用,必须拍照后全部丢弃。安稚鱼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拍照。
“对不起,姐姐,我当时顺手就倒掉了。”
“真是的,这下又要扣我工资了,我对你们这种富人家真是——”店长的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安稚鱼等待着接下来的责骂,但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比直接骂她更让人难受。
“算了算了,你去后面点点货吧,没事的话打完卡就回去吧。”
安稚鱼点点头,到后面仓库清点货物,整理完毕后又回到前面向店长道别。店长仿佛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摘下工作牌离开了。
工资是日结,从不拖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金额,安稚鱼下意识地换算成cad,愣了片刻才想起这毫无意义。
她上网查了查想买的绘画工具的价格。那些都是知名品牌,自然价格不菲,她兼职攒的钱还差得远。于是她又找了些平价的替代品,但仍然不够。
回到家,安稚鱼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仿佛害怕引起谁的注意。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一个平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稚鱼浑身一冷,回头看见安暮棠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平板,不知道在看什么。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冷漠。
“没事做,想着出去逛两圈熟悉一下环境。”
“都逛三天了还没熟悉吗?”安暮棠垂下眼皮,视线回到平板上。
安稚抿了抿唇,连圆润的唇珠都被抿成一条直线。
“没事做嘛……”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记得和姐姐说。”安暮棠特意加重了“姐姐”两个字,仿佛只要加上这个头衔,就能名正言顺地过问妹妹的一切。
“好。”安稚鱼乖巧地点头,或许是出于撒谎的心虚,她罕见地补了一句:“晚安。”
安暮棠没有回应,只是用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目光回到电子屏幕上,上面的指示三角停留在某个位置不再移动,只是偶尔微微变换方向。
“真是一点都……”安暮棠转动着电容笔,笔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圆弧。
“不乖呐。”
“咔哒”一声,笔被收回保护套内。
*
一到夜间,来便利店的人就少了许多。
安稚鱼今天和另一个店员一起值班。
“妹妹,你能不能把后面的饮料拿来去装货,记得日期靠后的放前面,别放错了。”
安稚鱼点点头,把额边的碎发撩到耳后就往后面钻。
后方都是各种纸箱子堆在大货架上,轻的东西习惯性放上方,比较好拿。
她的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抱起来也不费劲,只是不大熟悉区域,于是在仓库里停留了一些时候。
找到苹果醋的货箱,她小心翼翼抱起来放到小推车上,玻璃瓶在怀中轻撞听起来让人神经紧绷。
把东西往外一推,她就蹲在冰柜前把瓶子都塞好。
“喂,来包中华。”收银台前出现了个人来买烟,一说起话来能看到嘴里包着的黄牙,喷洒着热乎的酒气,令人作呕。
店员回身抽出包烟递给他就要扫钱。
“诶诶诶,等会儿,换成利群吧。”
那条形码都扫进去了,店员无奈,又只好删掉回头去换成利群。
一转身,那人的眼光就黏在她身上。
“不换了吧?”
“还能换吗?”男人又开口问。
“换成什么。”店员有些不耐烦,双手撑在台面上,上半身微微倚靠着。
男人的手拂上来碰她的手指,“换成你行不行。”
店员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快速抽了手,“不买东西就出去,这儿有监控。”
她尽量提高音量想威慑对方,但音线中还是不可避免带着些颤动。
“诶哟,唬谁呢,有监控能干嘛,刚好拍了能发网上去是吧,记得到时候发我一份我好好欣赏。”这话说得又恶心又暧昧,比他的黄牙还要黏腻,仿佛整段话都被烟熏得恶臭。
说完,男人就想找寻有没有小门进去。
他才刚想往上扒拉,就听到身后有急促的的脚步音,还带着些紊乱的呼吸。
回过头去,只见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生扬起瓶子,本来是往他头部砸来的,这么一回头,那瓶子全都猛烈地往五官上砸来。
男人的面上还来不及做出惊恐状,就感到几股热流顺着脸流下来,而后是爬满的细密痛感。
“卧槽,哪个贱人砸的。”
“砸的就是你!”安稚鱼手里的瓶子已经碎成几瓣了,空气中都是苹果醋的酸甜和血腥味交织,就连关东煮都显得作呕。
店员被吓得说不出话,没想到这个关系户居然敢直接上手。
她哆嗦着拿手机要报警,但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正当防卫,万一把安稚鱼抓进去了怎么办,犹豫之间,她看向那个少年。
15岁近乎1米67的个子居然和那男的一样高,手里紧攥着瓶身,以往人畜无害的乖巧脸蛋上现下都是愠怒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