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说什么对不起,今天的事情已经都结束了,辛苦你了。”安霜如是说,还抬手摸了摸安稚鱼的脸。
  安稚鱼被那双温热的手摸得发毛,“妈妈你更辛苦。”
  安霜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安稚鱼盯着她好看的眼眸许久,黑色的眼珠里有疲惫,放松,完全蚕食掉那丝丝缕缕的悲伤。
  好像安霜跟外婆没有感情,宛如一对陌生人。
  安稚鱼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立马逼着自己打消了。有些人的爱只是不外溢。
  “你晚上吃过饭了吗?”
  安稚鱼摇头,悲恸占满了五脏六腑,胃已经被撑满了,容不下别的东西再进去。
  安霜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对不起,妈妈忙着葬礼疏忽你了,你想吃什么,等会儿mommy带你去好吗?”
  “mommy?”
  安稚鱼无意识念出口,比起这个少见面的妈妈,那个所谓的妈咪赵令仪更像是完全不存在。
  她只知道她们是联姻,在特定场合下才会共同出席,感情状况如何也不清楚,但是外婆说她们是从小到大的青梅,这种数十年的感情更加珍贵,又有谁会去质疑这段婚姻。
  外婆这样说只是想要安稚鱼不要因为安霜没有给予她足够的亲情,就寄希望到另一方身上。至于自己的出生,外婆没有说,只是揉揉她的头,问她正在画的女人是谁。
  小安稚鱼的声音也带着稚气和天真,“这是希腊神阿尔忒弥思。”
  安稚鱼虽然不属于机灵的那一类,但是也能看出来外婆不想多说,她也就不问,有着寡淡的亲情,优渥的生活,足够的绘画工具,已经打败世界上大多数人,已经能够很好地活下去了。
  这一尾鱼注定只喜欢静待在鱼缸角落,不去触碰便不游动,总是喜欢闭着眼沉底。
  安稚鱼坐在安霜的腿上,一动不敢动,只是揉眼,让自己的视野清明一些。
  见状,安霜开口:“那你先去洗洗脸,换身朴素的衣服再下来。”
  安稚鱼点头,立马从她身上下去,只不过她也没上楼去,因为她的卧室在一楼,她不爱多走动。
  一关上门,房间里有些浑浊的空气不算好闻,但是却像是给了鱼一口含氧丰富的水,安稚鱼往床上一扑,微张着唇呼吸,像是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努力鼓着鱼鳃翕合唇瓣。
  外婆死了,她以后要怎么办。这不是唯一的亲人,但对于她现在来说宛如唯一的。
  安稚鱼开始恐惧这个问题,她坐起身来,扫过屋里的陈设。
  屋子没开灯,唯有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整个房间像披上了一层蓝薄朦胧的纱,雾蒙蒙的。
  “砰!”一声巨响毫无预兆的在她耳膜里炸开。那声音严格意义上不算真的巨响,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就显得格外刺耳。
  安稚鱼陡然看向门外。
  这房子隔音不算好,能隐隐约约听到门外的对话声。
  “不是说好今晚忙完就回去吗,你为什么总出尔反尔?”
  安霜的声音依旧柔和:“我妈妈去世了,我不过是太难过了,多待一天怎么了。”
  “可是我的工作都已经安排好了,那些事项挪不开了。”
  “那你就自己回去好了,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不需要你再处处为我做事。”
  “不需要我了?!”
  吵闹陡然停止,周遭恢复莫名的沉静,静到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啪!”又是一声巨响,不过比刚才的清脆不少,不像是摔门而出,更像是摔破了杯子。
  家里的杯子餐具都是外婆闲暇时亲自去挑选的,不一定昂贵,但对于安稚鱼来说一定珍贵。
  方才还无生气的鱼立马甩起了尾,她也来不及多想,开了门就要急着冲出去。
  不过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两人,是三个人。站在安霜旁边的女人穿得倒不是黑裙,而是一身剪裁利落合体的西服,发丝上还残留着薄薄一层雪霜,但不掩矜贵。
  “你们做什么。”
  轻飘飘的三个字从楼梯那传过来,如果不是她脚边碎着玻璃片,安稚鱼差点以为那里空无一人。
  “在外婆的家里吵架,不合适吧。”
  话落,女人抓过沙发上的大衣,朝着安霜最后怒了一句:“我们回去再谈。”说完,扫过安稚鱼一眼,她神情古怪,停了一步,随即又立马走开了。
  安霜也没多给她一个眼神,眼睛一撇,恰好看到站在暗处的安稚鱼。
  她那张带着疲惫的脸立即扬起没有死角的笑容。
  走过去拂上安稚鱼瘦薄的肩背,“有没有把你吓到啊?”
  “没有,就是有点吵。”
  “妈妈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安稚鱼乖巧地点头。
  “啊,这是你姐姐,你们小时候见过的,现在应该不记得姐姐了吧。”
  说完,她推着安稚鱼往亮处走去,看到所谓的姐姐,也是刚才出声阻止争吵的人。
  温哥华的冬天不算太冷,她的上半身套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一张脸愈发小,眉目愈发清绝,伴上几乎无太多血色的薄唇瓣,任由淡漠在她眉眼间流淌。
  她走近安稚鱼,从暗处走到光亮,昏黄的光打在脸上,被高挺的鼻梁分割出阴阳昏晓。
  安暮棠仿佛只由黑与白两种颜色组成的水墨画,站在着黄的灯下,红的壁画前,屋外还有着紫色的雷电,交织成一幅浓烈绮丽的油画,两者在安稚鱼的眼里形成了碰撞,让她移不开眼,她突然想到之前画的希腊神,阿尔忒弥斯——野性,冷艳,自由。
  安稚鱼呆呆地望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股逼人的疏离感让她不自觉去抓衣角。
  “怎么你们俩都不说话啊。”安霜勾起笑,看向安暮棠,嘴角弧度一僵。
  安暮棠主动先开口,“给你吃巧克力。”
  说完,白净的掌心上摊着一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安稚鱼没吃过这个牌子,她很挑食,没吃过的东西她一般是不要的。
  “为什么给我巧克力啊?”她下意识开始打太极。
  “怕你低血糖。”
  安稚鱼盯着这不轻松的气氛,不敢不接,只好伸出手去。但指腹还没碰到那块巧克力,安暮棠又收了回去。
  她垂下头,包装纸在她指尖摩擦,发出杂音。安稚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从自己的视角可以放肆窥探对方好看的眼睛,瞳如山涧水,密长的乌睫如林中草,眨眼时,山涧水轻晃。
  安稚鱼想多看两眼可又不敢,只好全神贯注在那块巧克力上。
  不多时,被脱掉包装纸的巧克力又送了回来。
  “吃吧。”
  对方的嗓音很好听,如敲冰戛玉轻轻砸在耳膜上,但是说出的话又像是不容拒绝的命令。随着安暮棠的递送动作卷起身旁的风流,连带着她身上气味。
  是安稚鱼熟悉的晚香玉味道。
  这人,是不是在她睡觉的时候就进来了?
  安稚鱼突然冒出这个疑问,她只是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含着,任凭对方手心的温度与自己口腔的温度融为一体,然后静静感受着晚香玉和巧克力的香味弥漫。
  这种感觉很奇怪,安稚鱼觉得像是对方的手指在自己口腔里搅动,捏起舌头又戳住,都被这香味吞噬掉。
  安霜摸着安稚鱼的头顶,把她睡翘起的呆毛给压下去。
  “那妹妹明天就跟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安稚鱼不太想同意,回国意味着剥离掉在这生活十五年的痕迹。更何况,她们还不熟。
  “所以我们要住一起吗?”她顶着一双杏眼问,乌黑的眼珠像是浸在白水中的黑橄榄,清冷冷的没有任何攻击力像只羊羔。
  “当然啊,只有妈妈,姐姐还有你一起住,除了平常负责饮食起居的阿姨,没有别人会来打扰我们。”
  这么说来,好像依旧可以跟别人隔绝,安稚鱼这么想着,心里的紧张松了一点。
  但是一看到安暮棠,她又卷起了衣角,总感觉对方冷这一张脸很难相处,而自己并没有与人相处的经验。
  大概是感受到手里的肩背开始发僵,安霜将安暮棠拉过来,把两只手叠放在一起,安稚鱼嗅到对方身上浅淡的晚香玉,让她想到外婆,不免将手指抓紧。
  安暮棠只是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勾起一个浅笑,眼眸微弯,乌睫往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睛呈现出湿漉漉的暗沼,仿佛水墨画都透着未干的湿意。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好好相处,如果姐姐欺负你要告诉我,我平常比较忙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在家,你有事的话可以去找姐姐。”
  说到这,安暮棠反而先把手抽出去了,惹得安霜不满地睨了她一眼,像是在无声反抗安霜的话。
  “你需要跟朋友或者邻居告别吗?”安霜问安稚鱼。
  “不用,我没什么朋友,但是我和外婆养了一只蓝眼睛的布偶猫。”
  “这样啊,到时候把小猫一起带上回去,平时呢姐姐会带你出去玩的,俩人要相亲相爱,你说呢。”安霜看向安暮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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