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是一把悦耳的嗓音,只有与其最亲近的人才能从中体会到温度。
  结束了乐爽这边的话剧排练,深夜,郑潮舟回到所住的公寓。
  玻璃窗切割夜空,一点灯光像夜晚的一颗星星,照亮人所居住的方寸之地。洗过澡,郑潮舟倒在沙发上,拉开一听酒罐。
  他的身体已经依照生物钟半进入休眠模式,精神却莫名地亢奋,导致他暂时无法入眠。当初听说他要接这部话剧,经纪人很不情愿。乐爽是个众所周知扑街的编剧兼不入流的导演,经纪人不明白郑潮舟拍戏拍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去做那费劲不挣钱的事。
  《梦想家》男主之位的同台竞演结束后,两人关系不和的传言愈演愈烈,最后让这场隐形战争彻底爆发的导火索是《梦想家》全国巡演期间,“xx学校已婚女老师出轨郑潮舟”的传言先在校内迅速传开,紧接着爆上网络。此等桃色谣言威力非同一般,传播迅猛,郑家和学校都没能按住。
  于是《梦想家》的全国巡演被紧急叫停。当时的导演朱莎为此大发雷霆,她笃定始作俑者一定是白彗星,大骂他就是因为没争到男主角色而报复他们。在剧里扮演男主好友的郑源复——郑潮舟的弟弟好说歹说拉住她,没让这性格火爆的女人去找白彗星当面对质。
  但他们还是遇到了,在学校的食堂。
  “白彗星,你还有脸坐在这吃饭?”朱莎停在白彗星面前,冷冷开口。
  食堂里都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郑源复年纪小,拉拉她的背包小声说:“莎姐,别这样。”
  白彗星抬起头看她一眼,又看向郑潮舟。郑潮舟与他视线对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拦住朱莎。
  白彗星说:“这食堂你家开的,规定我不能在这吃饭了?”
  朱莎怒道:“是不是你造的谣?汪老师只给你和潮舟单独上过形体课,除了你还有谁能传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谣言?”
  汪老师是话剧社团从戏剧学院请来的指导老师,为社团成员提供形体指导。她青睐白彗星,常常给他开小灶。后来郑潮舟参与《梦想家》的演出,她也额外花费很多精力指导郑潮舟。
  白彗星面对她的怒火丝毫不惧,甚至还笑了笑:“你的逻辑相当严谨啊,不愧是能导出《梦想家》的大导演。”
  朱莎:“又在这阴阳怪气,你不就是想做男主做不了,想争别人争不过,什么都不如别人,看不得你没演上的话剧这么火,然后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让《梦想家》继续巡演吗?诋毁别人还不敢承认,胆小鬼!”
  乐爽愤怒摔了筷子:“他没有!而且是你擅自改了我的剧本,换了我定的男——”
  白彗星忽然说:“有什么不敢承认,就是我造的谣,怎么了?”
  朱莎抓起桌上的一杯茶全都泼在了白彗星脸上。
  手机震动拉回了郑潮舟的心神。手里的酒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他捏瘪塑料罐扔进垃圾桶,接起电话。
  电话是他的表弟郑源复打来的:“哥,就知道你还没睡。”
  郑源复那边有点吵,郑潮舟说:“有什么事?”
  “我现在和莎姐一块呢,她刚从剧组里出来,喊我喝酒,莎姐本来想叫你,但是你一直都挺忙的......”
  郑源复话没说完,电话被抢走,朱莎略带沙哑的烟嗓响起:“大明星,最近忙什么呢?出来喝酒啊!”
  郑潮舟:“你们喝。”
  “喂!干嘛老不和朋友见面啊?架子大了,瞧不上咱们了是吧?”
  “不敢瞧不上朱导。”
  “你又在阴阳怪气!”
  “最近没空,下次吧。”
  “那行,一言为定啊。”
  郑潮舟挂断电话。
  一晃从学生时代走入社会,眼见要进而立之年,年少时的诸多快乐,冲动,喜爱,憎恨,想明白的,没想明白的,追逐的后悔的,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那些一箩筐的期待和心愿,种种如同混乱的水彩混杂涂抹,最终变成发黄污黑的斑块,说不上是让人怀念的东西还是想弃置的垃圾。
  郑潮舟从不怀念过去。
  即使它们全都随着白彗星的死亡如魔术般变成了一场惊诧震撼的落幕。
  人声鼎沸的宵夜路边摊。
  “所以呢——那个女人真的非常、非常狠毒,非常的坏啊!”
  醉到满脸通红的乐爽搭住白彗星肩膀,手里一根啃到一半的牛肉串激动地挥舞:“我把我的心血交给她,她——她换了我定的主角,又、又改了我的剧本,不经过我的同意!还嘲笑我,说要不是她换我的男主,改我的剧本,《梦想家》根本不可能那么火!你说!你说她是不是很自私很可怕?!”
  白彗星没喝酒,费劲按下他的手臂:“别拿签到处挥,小心戳着人了。”
  “我不戳人。”乐爽听话地放下肉串,嘿嘿傻笑:“小白,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亲切,一和你说话,就更,更——一见如故 。从前也和你见过几次,都没有这种感觉,这是为什么?或许因为你长大了......你的戏感很好,要不来我工作室吧?我可以给你开实习证明。”
  白彗星说:“可以,我要包吃包住,我身体不好,住得不能差,吃要营养均衡,需要多睡觉多休息,所以我不会熬夜加班,也不能做太辛苦的工作。实习工资你给我开多少?”
  乐爽听傻了,讷讷:“那还是等我以后多赚点钱再请你来工作室吧。”
  白彗星不解:“乐老师,你不是也卖过剧本,还做导演拍电影吗?你的钱呢?”
  “剧本没卖几个钱,勉强够还房贷。”乐爽苦笑,“拍电影全亏了,没人看,看也全是骂我的。还要付工作室的房租水电,上个月刚结清上部戏演员的片酬。”
  白彗星无言:“都这样了,先写点新剧本卖了回回血也行啊,急着拍什么话剧?”
  乐爽:“还是要拍的。”
  “等有钱了再拍嘛!”
  “从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乐爽坐在喧嚣的宵夜摊人群里,出神道:“《尖刺》的剧本,我很早就写好了。我一直在想,要等自己赚了一笔钱,就把这本做出来,还做话剧。可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从东边折腾到西边,钱没赚到,还越来越没出息,话剧没拍成,连自己以前写的剧本都忘了是怎么写出来的了。”
  乐爽说:“所以我知道不能再等了。人生其实没多少日子,总想去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其实根本就没有这种时机。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后悔。”
  白彗星撑着下巴看着自己这落魄的老友,心想要是我还活着,还能拿家里的钱赞助你,当时他的父母接连离世,别的不说,落在他身上的遗产还是相当可观的。
  白彗星好奇问:“你真没给郑老师钱?”
  乐爽说:“郑老师不缺钱,答应我演《尖刺》纯粹出于从前的同学情谊,他说等我以后有钱了再给他就行。”
  “你俩能有什么同学情谊?肯定是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乐爽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就好像小白很了解他们、还知道他们过去似的。但他喝多了脑子转不动,只知道得解释误会:“没有把柄,我直接去找潮舟,问他能不能接这部剧的男主,潮舟看了剧本后就答应了。”
  “他就这么答应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他也没告诉我为什么。但总之请到潮舟来演男主,这部话剧一定有人看。”
  “他这么有名,你不知道他片酬多贵吗?”
  “但是他确实有名啊。”乐爽说,“对这部剧的名声肯定有带动作用。”
  白彗星:“你也这么庸俗!”
  乐爽承认:“对,我也变庸俗了,不庸俗,不成活。”
  可生活就是如此,让人必须习得变色龙的动物特性,才能更好地生存。无论乐爽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白彗星都认可,都赞同。他对朋友的包容力极强,且极少干涉朋友的选择。就算乐爽为了拍这部话剧砸锅卖铁,他也愿意陪着他的朋友沿街乞讨。假如往后乐爽飞黄腾达忘了他这个朋友,白彗星也愿意看他活得辉煌灿烂。
  反正无论友情、爱情还是亲情,终究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消失,至于它们是以何种形式离去,是够体面还是一地鸡毛,白彗星不关心。他对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全不关心。
  这时身后经过一人,那人在挤挤挨挨的小桌人群里艰难穿行,一不小心撞到白彗星的后背,紧接着一股冰凉的液体浇到他头顶,从脖子洒进衣服。
  那人忙出声:“唉,对不起!”
  白彗星一身白色短袖被染出冰凉茶的暗黄污渍,乐爽连忙拿过餐巾纸给白彗星擦,抬头一看,傻眼。
  白彗星转过头,与长发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一身长裙的朱莎对上了面。
  第6章 给你五十万
  孽缘就是,十年前被这人泼了一脸茶,十年后也依旧被同样的人泼了一脸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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