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您......罢了,我走就是!”
贾金起身一整衣领,愤愤走了。此节结束。
乐爽说:“是不是反应太强烈了?”
郑潮舟深吸一口气:“这回全按照你剧本里写的来演,你剧本里写得明明白白,贾金内心敏感,受不了一个从前待他客气的长辈挑衅挖苦他,所以非常愤怒,讲戏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我讲的。”
乐爽不停摸自己络腮胡:“是,是这么讲的没错,但演起来的时候总有种衔接不上的感觉。”
“哪里衔接不上?你直接告诉我。”
不愧是大牌明星,这么质疑编剧兼导演,换别人来早被轰出去了。乐爽平日唯唯诺诺,在写剧本的时候却坚持自我,若有谁要改他的剧本,他必要与那人发生争执——这也是当初接了《梦想家》剧本的导演选择换主角后,乐爽与导演爆发争吵决裂的原因。
现在看他这么犹豫,应当是难得对自己写的剧本也不够自信。
还得是自己出来解围。
白彗星卷着剧本起身走过去,示意两人先停止争论,看自己。
“首先贾金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他有才华,有能力,同时他内心敏感,最受不了有人瞧不起他。”白彗星说。
乐爽:“对,是这样。”
郑潮舟心情不大好,耐着性子看他。
白彗星继续道:“同时要注意他的性格里还有一个特质,那就是外强中干。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找工作,找的还是熟人,他一定是自信自己可以找到的,那么他在骤然遭遇庞老板发难的时候,他不会马上接受自己失败了的事实并灰溜溜走开,他会第一选择防御和反击,他不允许有人践踏自己的尊严,他会反讽回去,让自己至少在气势上取得胜利。”
郑潮舟愣了下,眼中的不耐烦淡了些。乐爽则陷入深思。
“下一场戏,贾金回到家里,他的妻子听说他面试失败,很失望,指责了他,但贾金没有一句反驳,沉默地回到了房间。这里是对的,因为贾金在家人面前是真实的他,他在家人面前没有防御,所以他又变得脆弱、易受攻击了。只有这样演,才体现出贾金性格里的矛盾性。”
“对,对。”乐爽有些激动,“就是这样......我说为什么衔接不上,贾金不是个一味忍受的人,他对外表达怒火的方式是极尽的嘲讽,他是有刺的,但这些刺从不对向他的家人。稍等,我改一下剧本,就加几句台词,很快!”
乐爽从上衣口袋里抽出笔,趴在音箱上现场开始改剧本。郑潮舟打量白彗星。
“这些都是你从那本笔记里知道的?”郑潮舟问。
白彗星装老实:“是,堂哥的笔记做得特别详细,这几天我都在研读堂哥的遗作,真是一部相当优秀的笔记。”
“......里面的内容,你都记住了?”
“当然,我通宵背诵,已经全都刻在脑子里了。”白彗星答:“郑老师放心吧,你是我的偶像,乐老师是我堂哥的好朋友,我一定会认真对待这部话剧的,保证不让主角的性格表现出差错。再说,乐老师说好了要给我双倍薪酬,我就更要努力了。”
“乐爽不会给你双倍薪酬,他已经穷得快没钱吃饭了,这次找我演话剧的演出费还是赊的,我到现在连预付金都没拿到。”
白彗星大惊:“老乐——乐乐乐老师!你怎么这么穷?”
“改好了!”乐爽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兴奋地从地上跳起来:“潮舟,你来看词,我们再排一遍。”
郑潮舟接过剧本,乐爽的大字如游鱼银龙,从a4纸的最顶上游到最底下,郑潮舟不想看他的字,“直接念。”
乐爽便捧着剧本念。
“......然后庞老板说,这是给你自己找罪受,也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找不痛快!接着贾金一下站起来说,‘当初在庞老板最落魄的时候,要不是我父亲借您的那一笔钱,想必庞老板就是等到沧海桑田,也等不到东山再起的时候了!”
“于是庞老板也生气了,指着贾金骂,‘你这年轻小辈,好没礼貌!今天是你要求我帮忙,态度还不放客气些!’贾金最后说一句,‘可惜我所求非人,算我和父亲都看走了眼。今天就不叨扰庞老板了,告辞。’”
乐爽说了一遍词,郑潮舟便都记下了,两人重新过戏。
都十年了,郑潮舟这脑子怎么也没随年纪增长退化功能,甚至已经发展到目都不用过,听一遍就能记住了。
重新来一遍后,郑潮舟和乐爽都没意见了。接着下一场便是贾金回到家,与妻子爱茹发生争执的戏。
“小白,来来,你来帮我和潮舟对戏。”乐爽过来拉白彗星。
白彗星吓一跳:“为什么?”
“之前一直卡在上一场里,现在终于顺下来了,多亏有你!”乐爽两眼放光,不由分说把白彗星拉起来,白彗星挣不动他那牛劲,“这场戏是潮舟第一次试,剧本肯定没问题,我要看潮舟的表演,你就站他面前,拿着剧本念爱茹的词就行!”
白彗星被推到郑潮舟面前,乐爽退两步站一边,期待地看着他俩。
郑潮舟微站白彗星面前,低头看一眼他手里的剧本,再看一眼他。
“念吧。”郑潮舟稍一抬下巴。
第5章 朱莎
白彗星从没和郑潮舟一起演过话剧。唯一一次站上同一个舞台还是先后上的,为竞选《梦想家》的男主试演剧里的某一段戏。
最后当然是郑潮舟被选上了。白彗星不仅没有被选上,且失败得非常彻底,叫在场所有人都大跌眼镜,连唯一支持他的编剧本人乐爽都呆在台下。
那应当是他十几年人生里最尴尬、最想落荒而逃的时刻,没有之一。所以后来被人抓住此事作为把柄明里暗里取笑他,他在反嘲回去的时候也难得缺乏底气,于是更显可笑。
到底是什么程度的心理阴影,才能让他从上辈子一直尴尬到下辈子,到现在想起那次重大滑铁卢都还在脚趾扣鞋垫。自己现在还能站在郑潮舟面前拿着剧本陪他对戏,够算是心理强大了。
白彗星清清嗓子,捏一把声音,“阿金,你回来啦。”
郑潮舟:“我回来了。”
“庞叔叔给你安排了什么工作?”
“他——没有为我安排工作。”
“什么?怎么会,这不可能吧。”
“明天再与你细说吧,很晚了,我想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剧情里贾金在说话时是远离爱茹的动势,郑潮舟边说边走,白彗星紧跟在他身后:“发生什么事了?阿金,你来我身边坐下,和我好好说说!你看起来心情很差。”
“我们明天早上再聊吧。”
“我都快急死了,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我做了一桌晚饭,就等你回来告诉我喜讯,可你现在愁眉苦脸,什么也不说!你被庞叔叔拒绝了?他不是你父亲的朋友吗?我知道了,一定是我们送的礼太少了,你等我明天再备些,我和你一起再去找他。”
“我不会再去找他的。”
“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爱茹是个善良但天真的女人,她的家族同样在战争中遭受波及,只是她不曾外出工作,她忠于贾金,却不理解贾金的选择。她急于想为丈夫分忧,期盼丈夫能够重回正轨,但总是事与愿违。她将急躁不安的情绪发泄在丈夫的身上,直到她哭累了,一言不发的贾金才上前安抚她,送她回房休息。
此幕结束,乐爽对郑潮舟说:“很不错。”
他又对白彗星说:“小白也相当有戏感,你这词念得真好!”
还好白之火从小也喜欢演戏,又以郑潮舟为偶像和目标,如此不会显得他会演戏的行为突兀。白彗星装傻:“可不嘛,我也是有研究过的。”
乐爽说:“潮舟,你休息一下,待会我们再试一次,等过两天其他人都到位了,就正式开始排练了。”
郑潮舟档期紧张,乐爽得抓紧时间。长椅坐得腰酸背痛,白彗星干脆坐地上,趴在椅子上看他们。
演话剧和拍电影是两种表演方式,郑潮舟切换自如。他对表演的理解和功力已不可与十年前同日而语,如果说十年前白彗星还自诩能够望其项背,现在的郑潮舟已经是天上人,不是他等凡人可以仰望觊觎的存在。
在天赋和实力面前,凡人的挣扎像浅泥巴坑里乱弹的鱼一样可笑。但也不能因此就所有凡人都别活了,就算是一条乱弹的鱼,总之也是人生一场别样的体验,他郑潮舟就从没体会过在泥巴坑的滋味吧。
从前白彗星很难想开。他就是嫉妒郑潮舟,把自己与郑潮舟的方方面面列出来作比较。那时候他太不喜欢郑潮舟了,即使郑潮舟什么都没做。
漓城午后的阳光簌簌落在玻璃窗外的叶子里。这是一栋藏在居民楼和大树之间的矮红楼,站在窗边能看到一条蓝色的海平线。空调发出微微的噪音,空旷的排练厅回荡郑潮舟和乐爽对戏的声音,随着转身、走动的动作时远时近。郑潮舟的嗓音低而冷,一股子天生居高临下的矜持和疏远,字句清晰分明,吐字流畅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