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最后一行墨迹尤深,仿佛落笔人曾在此停顿:
  【日夜思君, 惟愿早归相见。】
  谢纨目光落在最后那句上, 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搞什么……说得这般郑重其事, 倒像是自己早已应了他一样。
  然而在心里揶揄过后,他还是将信纸捧在掌心读了几遍, 唇边不自觉地漾起笑意。
  他兴致勃勃地取来纸笔,想要临摹那清隽的字迹。可毛笔在指间总是不听使唤,宣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与信上风骨天差地远。
  在废了几张纸后,他泄气地搁下笔, 托腮望着自己那不成形的墨迹,顿时失了练字的兴致。
  ——等沈临渊回来,得让他教自己书法才行。
  正这般想着,目光又落回信尾那句“日夜思君”上,心下犹豫是否该写封回信。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未曾应允他什么,何必急着回信?
  于是他将信仔细折好,压在桌角一叠书册下,顺手拿起那本给北泽孩童启蒙的读物翻阅起来。
  这些时日谢纨闲来无事,跟着阿隼学了些北泽语,如今已能听懂些简单的对话。
  正伏在案上专注看书时,外头忽有仆从趋步近前,低声禀报了什么。原本陪坐在侧的阿隼听罢神色骤变,周身瞬间绷紧。
  谢纨见他神色不太对,问道:“怎么了?”
  阿隼锁紧眉头,神色凝重:“公子,是二殿下又派人来了。说是担心您受不住北泽严寒,特地备了些过冬的用物要送过来。”
  “……”
  谢纨方才读信时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这已不是沈云承头回来扰他清静了。
  起先只是遣人传话,邀他过府一叙,都被他寻了各种由头回绝。如今见软的不成,竟是亲自登门。
  谢纨兴致缺缺地别过脸:“去回他,就说我这儿一应俱全,不必他的费心。”
  仆从领命退去,不过片刻,又匆匆折返:“公子,二殿下那边传话……说若是您不肯收,他便不走了。”
  “……”
  眼见仆从一脸为难之色,谢纨只好站起身,阿隼也紧跟着他走出去。
  谢纨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踏出殿门便见沈云承穿着身花枝招展的锦袍立在阶前,活像只开屏的孔雀,身后跟着一众仆从。
  这人生得不丑,甚至算得上英俊,毕竟与沈临渊血脉相连,再难看也有限。
  可他那双眼睛每每落在谢纨身上时,总透着股黏腻的狎昵,直教人觉得像是被什么湿冷的东西从头到脚舔舐过一般。
  谢纨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默默地从他身上别开了眼。
  他这般疏离淡漠的姿态,落在沈云承眼中却别有一番风情。
  几日未见,眼前的美人竟比刚见到那天更令人心驰神往。
  犹记得那日他风尘仆仆,鬓发蒙尘,却已足以令见者失魂。
  而今经过这些时日的将养,整个人宛如被雪水涤荡过的琉璃,从骨子里透出勾魂摄魄的瑰丽。
  一袭明红裘袍裹住身段,领口蓬松的狐绒轻抚着莹白面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艳绝伦。
  长睫下瞳仁流转着剔透光泽,未束的卷发如瀑垂落肩头,比最上等的绸缎还要柔软光亮。
  此刻没了沈临渊碍事,这美人就这样盈盈立在阶前,任他恣意欣赏。
  沈云承心尖发痒。
  自那日惊鸿一瞥,他便如同着了魔。即便当晚将府中豢养的男宠折腾得奄奄一息,也未能消解心头那团邪火。
  他眯起眼眸,目光流连在对方身上,舌尖舔过犬齿:“美人儿,天气这么冷,不邀我进去坐坐?”
  谢纨默默看了他一眼,面上并不见惧色,慢吞吞道:“二殿下不是说要赠我过冬用物么?”
  说着故作好奇地朝他身后望了望:“不知都是些什么?”
  眼见他眼中似有期待,沈云承心中一喜,心道果然被母后说对了。
  虽说这几日这美人总是故作清高地回绝他的邀约,但这等欲拒还迎的伎俩,他见得多了。
  到底是风月场里出来的,纵使披着清冷的外皮,骨子里终究难抵荣华。
  沈临渊这才离去几日,就耐不住寂寞了。
  他当即示意身后仆从将一个个锦盒木箱抬上前来,逐一开启。
  但见箱中金银璀璨,珠宝生辉,华贵的裘皮锦缎层层叠叠,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谢纨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平心而论,这些物件在北泽确实称得上价值连城,看来这位二殿下为博他欢心确是下了血本。若此刻站在这里的真是个风尘中人,怕是早已心动神摇。
  可他谢纨非但不是风尘中人,还是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
  非但是锦绣堆里长大,更是长在这天下最富庶的王朝、最繁华的帝都、最显赫的容王府,见惯了金堆玉砌的琼楼玉宇。
  眼前这些,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他走上前,从箱中拈起一颗浑圆珍珠,置于指尖端详。
  这颗珍珠约有拇指指腹大小,圆润莹洁,在远离瀚海的北泽的确罕见。
  只可惜在容王府里,比这再大上一圈的珠子,也都是送去碾磨成珍珠粉的。
  他点了点头:“成色不错。”
  不待沈云承露出得意神色,谢纨又惋惜地摇了摇头,将珍珠放归原处:“只是……小了些。”
  沈云承脸上一黑,却见谢纨又执起一匹流光溢彩的丝绸,指尖轻抚过缎面,仔细审视,又点了点头:“这料子也不错,只可惜蚕丝织得不够细腻,手感终究差了几分。”
  他这般不紧不慢地点评了几件,沈云承的脸色越来越沉,几乎能拧出墨来。
  末了,谢纨终于收回手,抬眼望向他,神色诚恳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实在抱歉,二殿下的心意是好的,只是……这些物件,我都不喜欢。”
  沈云承终于按捺不住,勃然作色:“你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谢纨被他吓了一跳,不甘示弱道:“你喊什么?你……啊——你干什么!”
  沈云承猛地扯住他的袖子,一把将人拽到跟前,阿隼和几个守卫要拦,被人拦在外面。
  沈云承几乎是咬着牙根:“给你脸你不要?一个被千人骑万人压的玩物,也配在我面前拿乔?”
  腕骨被捏得生疼,谢纨心中怒火更盛:“我是你兄长的人,你趁他不在就这般欺负我,就不怕他回来与你算账?”
  闻言,沈云承阴恻恻地笑出了声:“沈临渊?”
  他语气里淬着毒汁般的嫉恨:“你当真以为他还能回来?实话告诉你,他这次既然去了边境,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谢纨原本还在奋力挣扎,闻言一怔:“你说什么?”
  沈云承见他面上错愕的表情,心中涌起病态的畅快,不由脱口道:“一个连生父到底是谁都说不清的野种,你真以为父王会容他一直在眼前碍眼?”
  谢纨瞪着他,一时未能领会这话中深意。
  沈云承见他这般惊惧模样,越发觉得有趣。
  他捏着那袖袍下清瘦的腕骨,只觉这人不仅皮相绝佳,就连骨相都万里挑一,轻轻一握便让人心旌摇曳。
  他凑近谢纨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看你这样,莫非还蒙在鼓里?”
  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慢条斯理地道:“先前沈临渊在魏都时,本是最好的下手时机,只可惜,他命大。”
  这话如冰水浇头,谢纨猛然想起在魏都时那几次惊心动魄的刺杀。
  那时他本来以为那些人是刺杀自己的,后来才知道是刺杀沈临渊的。
  我靠!
  他脑中瞬间闪过前世看过的史书小说里兄弟阋墙的惨烈记载,登时大骇:“你你你……你竟然要杀你哥!”
  沈云承不置可否,唇边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他再怎么说也是北泽太子,我怎敢动他?”
  谢纨一怔,随即灵光乍现,加之对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浑身一寒,不可置信道:“你,你是说北泽国君……”
  沈云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未料到他反应如此机敏。
  他指节猛然发力,几乎掐进谢纨皮肉:“你现在乖乖从了我,尚且能得几分怜惜。若等他死透了再落到我手里……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纨倔强地抿唇不吭声。
  沈云承以为他已彻底被慑住,另一只手便轻佻地探向他的面颊。
  然而下一刻,谢纨突然低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沈云承吃痛低呼,猛地将手抽回。
  谢纨趁机转身便往府内冲去,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道:“阿隼,快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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