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电影院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迟小满拎着行李箱,抱着浪浪的骨灰,看一场深夜场的无聊的喜剧片。
没有很害怕,但是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旁边有人给她递纸。
她说谢谢,吸了吸鼻子,睁着眼睛给自己擦眼泪。
旁边的人盯着她看。
她擦完眼泪,觉得这个人奇怪,便抱着骨灰盒和行李箱挪到更旁边的一个位置。
这个人笑了。
是个女人。
迟小满听到声音后放心了些,这也才敢去看这个女人的脸。
荧幕昏暗,她有些看不清。女人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找些什么东西。
迟小满吸吸鼻子,没有再看女人。
她继续看电影,继续看这部很无聊的喜剧片,也继续哭。
看到散场。
也哭到散场。
片尾电影名单缓缓播映。
深夜场的人不多,到这里差不多所有人都已经离开。
只有迟小满和刚刚给她递纸的女人。
迟小满努力睁着自己被泪水糊掉的眼睛,看片尾名单。
女人在看她。目光像是在打量。
灯亮起来,迟小满哭到片尾名单播映结束,眼睛和鼻子都通红。
女人走过来,坐到她隔壁的位置,眯着眼看她,
“你知不知道你前段时间有组照片在网上很火?”
迟小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泪眼朦胧地摇摇头,觉得这个女人大概是骗子,便低头,站起来,拎着行李箱和浪浪想往外走。
女人没有跟上来。
迟小满松一口气。
但她还是没有找到住的地方。
所以她第二天还是来到这家影院。
白天在等待的地方坐着,晚上就花钱给自己买一张票。这次是一场结尾会揭晓一切都只是主人公在幻想的恐怖片,迟小满还是哭得泪流满面。
结束之后,全场灯光大亮。有一个女人递纸给她。
她低着脸,说谢谢。
女人抱着双臂,问她,“迟小满,你是演员?”
迟小满瞪大眼睛。她不明白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女人笑。她从自己的小包里夹出一张名片,递给迟小满。
迟小满犹豫着接过来。
同样的珠光纸,同样闪闪发光。
不同的名字。
她盯着名片上“宋莺莺”三个字发呆。
宋莺莺盯着她看了一会,说,
“其实前段时间我就看过你那组在网上很火的照片,我联系过摄影师,她说她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昨天我在这里看到你,还以为是认错。”
“我这阵子在签一些有潜力的新人。昨天回去以后,有个认识的朋友看到公司的海报就向我介绍你。她说她欠你一次机会,本来答应你的事情最后还让你被换掉,问我对你有没有兴趣。”
迟小满费力地理解这段话。几个月前从香港回来以后,她就没有再和那名副导演联系过。她在电话中的质问很没有礼貌,她没有想过副导演会再帮她。
宋莺莺停了一会,像是等她消化好,才继续往下说,“说实话我有兴趣。”
迟小满动了动唇。
她不太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发生。好像一块蛋糕再次砸下来,软绵绵地砸到她头顶,对她说这是失而复得的机会。
“但我不想要签一些普普通通的新人,这些人我要是想签,电影学院一抓一大把,只要我想,她们也都会乖乖听话。说实话我在你身上也没有看到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但在这之前,我会给你两条路。”宋莺莺说。
“什么两条路?”迟小满这才勉强开口回答宋莺莺的话。
宋莺莺眯了眯眼睛,
“第一条路,你演一部戏,只有一百个人喜欢你,没有人讨厌你。”
“第二条路,你演一部戏,会有一万个甚至一百万个人喜欢你,但也有一万个甚至一百万个人厌恶你,咒骂你。”
她看着迟小满,站在令人晕眩的灯光下,对迟小满笑,
“迟小满,你会选哪一条路?”
迟小满想要选第一条。
选第一条对她来说就够了。
她总说自己想当大明星,想赚很多很多钱。可实际上,她没有力气再做那么大的梦,也没有力气承受做那么大的梦却又碎掉的绝望。
她连一次角色被换掉都差点接受不了。
她不敢再想去当大明星。
所以她脸色苍白地攥紧手指,很快就做出决定,想要对宋莺莺说选第一条。
但宋莺莺说不急。
她说,“迟小满,你可以回去再想一想。”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想的。这对迟小满来说是很珍贵的机会。二零一四年,浪浪摔下去,有一部分她也摔下去。陈童飞走,有一部分她也飞走。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的迟小满自己,胆小,脆弱,不敢承受伤害,也不敢做很大的梦。
唯一攒下来的勇气,是还去相信宋莺莺不是骗子。至于一万个人,一百万个人,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就算只是看见她……对她来说,也都是完全不敢去想的事情。
这天晚上,其实迟小满没有思考太多。她也没有因为收到这张名片,就很奢侈地去酒店给自己开一间房。
但她再次回到幸福路。
她拎着行李箱,抱着浪浪,在通往幸福路的那条漆黑的隧道里面慢慢走。
走出来的时候,迟小满习惯性抬头。
看见月亮。
她突然想打一通电话给陈童。
告诉她自己有了机会,可以签到经纪人,也告诉她不必再担心她,也不必再给那间房子续租。
迟小满也真的拿出手机。还是那一台,和陈童一模一样的那一台。可是最后事情没有像上两次发生的那样。
她没有拨通这通电话。
她再次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
似乎有了新的机会。
却也害怕新的机会再一次抛下她。
迟小满发觉自己好像没有办法相信这次机会不会马上从她身边跑掉,也没有办法相信这样好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这次她没有奢侈。
没有买小蛋糕。
没有打一小段出租车。
也没有给自己买红眼航班。
冬天的迟小满,已经是没有勇气去奢侈的迟小满。
她站在北京街头,呼出一口一口冷气,靠跺脚搓手给自己御寒。她也没有敢去幸福路和幸福面馆。她只是想站在月亮下面,等到天亮起来,就去打电话给宋莺莺,说自己要选第一条。
只要有一百个人喜欢她就好了。
迟小满这样胆小地想。
但天亮的时候,金光弥漫,像一条金色河流从隧道一头流进来。她站在河流里面,接到一通陌生来电。
来自浪浪没有销号的翻盖手机。
电话里有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用着她不是很能听懂的方言,对她说,“你妈妈今年在疗养院的费用都还没有交。怎么办呢?”
其实迟小满也不是很能听得懂这句话。她没有妈妈,也没有见过浪浪的妈妈,不太清楚是谁的妈妈住在疗养院。
所以她拿着手机发了会呆,听电话里面的人唉声叹气,很缓慢地意识到自己拿着的是浪浪的手机,也才勉强从自己记忆中抽出一件事实——
很久以前,浪浪给她留一个文档。文档里面,浪浪给她留过一段话——如果钱还有剩,麻烦她全部打去给一个账号。
可是钱最后没有剩。
因为迟小满把所有欠的钱还掉,最后存折里面只剩下三百四十四块。
她想等自己存多一点,再一起打过去。后来她打很久的工,攒钱给自己买了两台智能手机。再后来她也没有想起来还要打钱过去。
因为迟小满去了香港,因为迟小满回到王爱梅身边……她把这件事全部忘掉。
迟小满问电话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电话里的人意识到她不是浪浪,反过来问她是怎么回事。
迟小满只好说王恩情在上个冬天的时候已经去世,她是王恩情的朋友,不知道王恩情还有亲人。
电话里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沉默很久,像是接受这个事实,用很轻的声音问,
“那她最后是生病去世的?”
其实不算。
因为浪浪是自杀的。
但这么说可能会让对面很难消化。
迟小满摇了摇头。
意识到对面可能不能看见她摇头。她分开双唇,说,
“因为没有钱。”
浪浪是因为没有钱才死掉的。
迟小满在这通电话中彻彻底底接受这个事实。挂了电话,她站在金色河流里,感觉金色河流快要淹到自己的喉咙。
很久。她很费力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张金光闪闪的名片,用自己被冻得僵硬的手指去拨通这上面的电话,对着那边像是已经把她忘掉的宋莺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