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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好吧。”迟小满点头,躲开她一点,自己把淋化肥的小瓢放进桶里,仰起下巴对她说,“但是我没有钱给你。”
  这个说自己是摄影师的女孩子笑得不行。她笑的时候鼻子皱起来,看起来有一点可信,“其实我也是个半吊子,没办法收钱的,就是想给你拍拍照。”
  原来这样。
  迟小满点点头。
  她木着脸,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王爱梅的旧衣服,“那我去换身衣服配合你。”
  “不用。”摄影师拦住她,“就这样挺好的。”
  好吧。迟小满不知道这个摄影师是什么意思。但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件小事。她现在很有时间去做,所以也很配合摄影师的采风活动。
  但这名摄影师很奇怪。她要求迟小满继续干自己的事情,不要管她。
  迟小满就没有再管她。
  迟小满今天还有很多亩地要浇,也要去看看前几天自己贪新鲜在种子店买的向日葵有没有发出芽来。所以一整天下来,她就只是很普通地在地里做自己平时也会去做的事情。
  到天黑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摄影师有没有给她拍出好看的照片。后面一辆巴士车开到对面的马路,摄影师要走,也很诚恳地对她说谢谢。
  迟小满说不谢。
  摄影师低头看照片,又对她说,“我这组照片可能会发出去哦。”
  “发到哪里?”迟小满还是有点警惕。
  “到微博。”摄影师解释,“我有一个账号,会发我的摄影作品。”
  “好。”迟小满点头。她还是没有那么小气,“你发吧。”
  “好。”摄影师也学着她点头的幅度点头,再次很友好地对她说“谢谢”,最后踩着黑掉的天,跳上那辆巴士,从迟小满的眼睛里开走。
  这只是这个夏天发生的一件很小的事情。迟小满当时没有多在意。
  后来她偶然想起这件事。
  也想过要注册微博,去找一找这个摄影师给自己拍的这组照片。
  至少可以找来给王爱梅看一看。
  她是这么想的。
  但二零一四年,她们家里还没有装网络。她用的卡在这边信号也不是很好。在马路上勉强找到网络信号试了一次,没有注册上,后来也就忘记这件事。
  是在九月份的时候。
  迟小满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很会种地的人,每天早上起来就是去地里看自己的向日葵,然后很满足地坐在向日葵地里发一个上午的呆。
  她变得离北京很远。
  电影,拍戏,和剧组……这些都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也都很少会让她想起来。
  迟小满觉得生活好像可以这样继续下去。没有野心,没有欲望,但也会有蓝天白云。
  只是有一天。
  王爱梅突然走进已经被迟小满掌控很久的地里,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很久,忽然用手指捅一捅她的腰,很理直气壮地对她说,“迟小满,隔壁李阿姨家的女儿要去北京上大学,你送她去。”
  迟小满被她捅得很痒,也不知道王爱梅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是怎么来。但她很有骨气,她说,“不要。”
  王爱梅便瞪着眼睛,“那你不要再在我的地里种你的向日葵!”
  迟小满觉得王爱梅出尔反尔。
  刚回来的时候还说可以养得起她。结果还不是养一段时间就不想再养。她很委屈,觉得自己在王爱梅心里还没有那块地重要。
  她叉着腰,乱发脾气,“王爱梅你一点都不爱我!”
  “瞎说!”王爱梅也叉着腰和她面对面,“除了我还有谁会愿意养你这么久!”
  “就是有人会!”迟小满嚷嚷。
  “那你说谁会!”王爱梅也嚷嚷。
  迟小满突然安静下来。
  她不说话,继续坐在地里面看着太阳发呆。
  前几天,北京的邻居打电话问她——
  小满,你们家里是不是一直没有人。我前两天碰见你们房东,听她说你们又续了半年的房租,所以你们还在住吗?怎么一直都没有人回来?门口都贴了很多传单。还是我要帮你清理一下?
  夏天快要结束了,蓝天白云也慢慢变得没有那么长。迟小满的向日葵还没有开。
  她坐在地里,被太阳直直地晒着。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又开始流眼泪。
  这段时间她就是这个样子。原本还好好的,但话说到几句,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掉眼泪。好像是哪一句话就会把开关打开,让她变回那个胀胀的容器。可能是因为这个容器里面装着一颗没有完全死掉的心。
  王爱梅看见过很多次她莫名其妙开始擦眼泪。这次也看见。她在迟小满旁边坐下来,叹一口气,“迟小满,你这个样子的话,等你爸爸回来,他就真的不会让你再去北京了。”
  迟小满埋头抱着膝盖。
  王爱梅用粗糙的手指刮了刮她的脸,“你忘了之前他那么骂你打你,你都要带着巴掌印跑去北京吗?”
  “不要后悔。”她抱紧迟小满的肩膀,抚摸着她的背脊,“我也不是养不起你。”
  “但是以后要是我孙女真能成大明星,我可要后悔死让你被我养着咯。”
  迟小满从王爱梅怀里抬头。
  蹭了蹭咸涩的泪水,
  “那我,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照顾好我的向日葵?”
  王爱梅马上用力拍她的头,
  “一点出息没有。”
  “年纪轻轻的,每天向日葵向日葵的。”
  话虽然这么说。
  但真的等迟小满去了北京,没过多久,王爱梅就托人用智能手机给迟小满发来照片——是王爱梅站在向日葵地里,很骄傲地戴着草帽,双手叉腰的样子。
  那个时候迟小满蹲在路边笑出来,然后给王爱梅打去电话,很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照顾我的向日葵!”
  回到北京后的那段日子并没有太顺利。
  迟小满过惯了每天浇地翻地的生活,再来北京,骑自己那辆被遗留下来的小电驴,打一份勉勉强强的工养活自己,其余时间都像从前一样去跑组。
  差不多花了一两个月。
  她重新恢复到以前的生活节奏。
  每天试戏跑剧组,再每天被拒,被问她的公司是哪家,被问她有没有什么代表作品可以拿出来看一看,被问她毕业院校是哪一个,被问她有没有意愿为这部戏投一点资。
  迟小满没有公司,没有代表作品,毕业院校和演戏这一行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钱可以投资。
  迟小满只有一个梦。
  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从前她不会因为这个梦感到羞耻。现在她会有一点,她没办法在人家问她这些问题的时候,跟人家说——我有一个很了不起的演员梦。
  她没有办法说出去。
  从秋天到冬天,迟小满都在便利店里打工,她在便利店里面看见很多有稳定工作西装革履的客人,也偶尔看见穿校服在外面背着书包走的学生。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临时工绿色马甲,吸吸鼻子,又继续去擦客人吃完泡面沾着泡面汤汁的桌子。
  从便利店到住处要坐一趟公交车。
  有时候下班,迟小满坐在公交车上,掀开眼皮,看见车在明亮的路灯里一直往前开,她没有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回家的路上。
  然后她看见车拐过幸福路的影子,也会想——自己为什么在今年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是因为没有毕业,还是因为有浪浪陪着自己,或者是因为……
  陈童?
  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迟小满的心脏会骤然缩一下,像整个人都被车撞到天上,再狠狠摔落下来。
  有时候她把这个名字念出来,都会觉得好陌生,觉得她们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还有的时候她想起这个名字,会发现原来这个名字好简单,其实只有一个单字,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难忘掉。
  就和香港一样。
  明明是一座那么陌生的,只去过两次,两次印象都不太好的城市。但每次听到,也会让她觉得心脏被一双手给揪起来,然后就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泪流满面。
  是在年底的时候,迟小满在房东很是奇怪的眼神下,拎着一个行李箱,抱着那个彩色蛋壳,搬出那间再次被续租的房子。
  其实厚着脸皮住了三四个月。她已经觉得很对不起陈童。
  她知道陈童是想她好,是想她不要放弃自己。
  她知道陈童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相信她。
  但她也知道,再住下去,她们两个人可能都不会再有办法往前走。
  迟小满很不喜欢自己成为谁的累赘。
  也很不喜欢自己没有本领,要让一个在香港的人还总是担心着她。
  后来房东没有再联系她,可能是房子已经重新租出去。
  那天迟小满拎着行李箱在街头走,本来只是想先找个地方临时住一阵。最后没有找到,就给自己买了张电影票,去看一档深夜场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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