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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一章:守望者(二)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一章:守望者(二)
  时间对拾柒而言,失去了线性的意义。
  它凝固在阿伊离开的那一天,如同琥珀封存了垂死的昆虫。
  她的外表顽固地倒转停滞在二十多岁的模样,黑发,浅眸,与她内心那片日益扩张的荒芜形成诡异的对比。
  黑雾的力量在她血管里低吟,维持着这具躯壳不腐不坏,却对内在的崩坏束手无策。
  反观苏菲,当年那个在废墟中眼神锐利的短发少女,如今已被岁月与责任打磨成一位威仪与温和并存的领袖。
  作为第一任总领,她亲手缔造了新世纪的基石,那部着名的《平等条约》便是在新世纪三年,由她力排眾议颁布,从此改写了异能者与普通人的命运。
  年近半百的她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久居上位的威严已刻入骨髓。
  唯有在踏入这时间彷彿停滞的白色公寓里,面对眼前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老友」时,她才会收敛所有锋芒,变回那个试图与角落里阴鬱「蘑菇」交朋友的、有点话嘮的少女。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苏菲的声音打破了公寓里惯常的死寂。她自然地坐在沙发对面,彷彿没看见拾柒手中那本封面印着扭曲不可名状符号的《纳克特抄本》残篇。
  「自从上次见面,苏蒂就一直很想邀请你来作客,她总是叨唸着你太瘦了,要好好帮你补补。」她毫不气馁,自顾自地继续,目光扫过拾柒宽大衬衫下更显纤瘦的骨架,以及那松散灰色围巾未能完全遮掩的、脖颈上陈旧的青紫掐痕。
  后者连眼皮都没抬。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响,那本书的夹缝中似乎有细小的触鬚在蠕动。
  「唉,自从孩子月份大了,苏蒂也渐渐显怀了,可她却总是间不住。」苏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实的苦恼与藏不住的宠溺,「每次看到我都吓死了,可她倒好,不只不担心,还骂了我一顿...说我大惊小怪...」她模仿着妻子嗔怪的语气,眼角却漾开笑纹。
  墙角的阴影似乎随着她的话语轻轻蠕动,那是拾柒体内黑雾无意识的延伸。它们像忠诚的猎犬般蛰伏着,等待着似乎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
  「吶,等孩子出生后,你说会像谁呢?嗯...要我说还是像苏蒂好了,可爱的小女孩谁能不爱?哈哈哈~」她兀自笑了起来,笑声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一句接着一句,如同对着一口深井投下石子,明知可能得不到回响,却仍固执地持续着。这般温柔而话癆的模样,若被议事厅里那些敬畏她的部下看见,只怕会以为他们的总领被某种温和的宇宙生物夺了舍。
  即便是面对挚爱苏蒂,她也未曾如此小心翼翼地经营着对话,这份特殊甚至曾一度让苏蒂打翻醋罈子,险些引发家庭危机,直到...
  直到在拾柒等待的第二十四年,苏菲终于决定带着妻子踏入了这片被视为禁地的废墟岭,正式的拜访白色公寓。
  那日的情景,苏菲记忆犹新。
  当她挽着苏蒂的手,略带紧张地推开公寓门时,她敏感的妻子身上那层因未知而產生的、微妙的敌意与审视,在目光触及沙发上那个身影的瞬间,便如同被针刺破的气球,迅速消弭,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怜悯。
  无需任何言语解释。只要一眼就能明白,眼前这个存在毫无威胁,甚至悲伤得令人心碎。
  拾柒看起来依旧年轻,二十多岁的容貌冻结了时间。
  然而,她周身縈绕的气息却比基地墓园里最古老的墓碑还要苍老。
  她将自己随意地拋在沙发深处,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物,手中捧着一本纸页泛黄、散发着霉味与未知知识气息的诗集(或许那根本就不是诗集)。
  过于宽大的衬衫松垮地掛在她消瘦的身上,黑色的长发缺乏光泽,散乱地披在身后,与那条松散的缠在她颈间的灰色围巾一起,构成一幅死寂的静物画。
  浅色的眼眸空洞失焦,映不进午后温暖的阳光,只有一片恍惚的茫然,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彷彿燃烧殆尽后的、颓丧的淡漠,彷彿内里的灵魂早已被抽乾,徒留一具仍在执行基础功能的空壳。
  她裸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白皙得近乎透明,上面和围巾底下的脖颈一样交错重叠的疤痕怵目惊心,宛如某种献祭的铭文,无声诉说着过往无数次崩溃的瞬间。
  然而,当她们进入她的感知范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沉睡的深渊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泛起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她的视线轻轻掠过她们,不带任何情绪,却也奇异地不带任何恶意。那眼神清淡,却莫名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穿透力,并不令人感到压迫,反而有种被彻底看透的奇异平静。
  苏菲如常地坐在侧边的沙发上,开始了她单方面的「话家常」。
  她注意到,拾柒近期的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那些激烈的、自毁性的崩溃次数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与慵懒,彷彿从那长达二十多年的混乱风暴中挣扎出来,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苏菲为这份表面的平静感到一丝欣慰,却也更加不敢松懈,依旧雷打不动的维持着定时的探望。
  作为老朋友,她卑微地期望着拾柒能「好起来」,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改善。
  而一向健谈的苏蒂,从进入公寓后便异常安静。她安静地坐在苏菲身边,目光时不时落在拾柒身上,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之前和你说过我结婚了,今天刚好带来给你看看,这是我的爱人,苏蒂。」苏菲介绍着,伸手握住苏蒂的手,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幸福的笑容。「她怀孕了,是我们的孩子,我要当妈妈啦,很棒吧!」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初为人母的喜悦与骄傲,甚至带着点傻气,这在沉稳的总领身上极其罕见。
  新世纪的科技早已突破性别的界限,使得同性伴侣也能孕育后代。
  异能者被发现拥有远超旧世纪人类的寿命,因此即便苏蒂的年龄在旧时代已被划为高龄產妇,在她们漫长的生命蓝图中,这仍是孕育新生命的最佳时机。
  出于对苏菲的爱与保护,苏蒂毅然决定由自己来承担孕育的责任,这份深情让一直渴望拥有完整家庭的苏菲感动不已,彷彿圆满了灰世纪里一个不敢奢求的梦。
  这份初为人母的喜悦过于庞大,甚至让一向沉稳的她也忍不住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向眼前这个对外界几乎失去反应的朋友炫耀。
  而或许是苏菲脸上那过于灿烂、甚至有些傻乎乎的笑容太过罕见,一直如同背景装饰的拾柒,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她那浅色的眼眸先是缓缓聚焦在苏菲那张难得透着傻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识那陌生的表情,随后,视线如同飘落的羽毛,轻轻滑落到苏蒂身上。
  当被那双空洞却又彷彿能看穿灵魂的眸子注视时,苏蒂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然而,当目光真正交匯的瞬间,她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笨拙却温和的安抚感,如同微风拂过心灵,让她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放松下来。
  「…孩子很健康,恭喜你们。」
  沙哑乾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彷彿许久未运转的齿轮再次摩擦,但语气却出人意料地温柔,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苏菲的心猛地一跳,这是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听到拾柒如此接近「清醒」的发言。
  那不仅仅是祝福,更像是一种宣告,彷彿某种不可违逆的宇宙规则随着她的话语一同降下,确保了这个事实的实现。
  明明没有任何医学依据,苏蒂却在听到这句话后,感到一股莫名的、强大踏实的安心。
  拾柒将目光转回苏菲身上,吃力地再次开口:「…你的爱人很爱你。」她顿了顿,浅色的眼眸深处,极难得地泛起一丝极浅淡的温柔,「不要把人弄丢了,要好好珍惜。」
  她抬头望着这个自己亲眼看着从少女成长为领袖、如今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轻轻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苏菲彷彿从眼前这具苍白的空壳中,看到了过去那个温柔靦腆、会因为她喋喋不休而露出无奈微笑的拾柒。
  她难掩激动,重重地点头,像许下一个沉重的誓言:
  「当然,我可是要做她永远的妻子!」
  看到苏菲脸上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拾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那浅色的视线透过苏菲,似乎看到了遥远记忆中,某个黑发蓝眸的身影,也曾对她露出过类似的神情,带着全然的佔有与温柔。
  这次短暂的交流似乎耗尽了拾柒积攒的全部精力,她脸上很快重新被浓重的疲倦笼罩。
  苏菲见状,体贴地不再打扰,携着伴侣悄然离开。
  那晚,苏蒂依偎在苏菲怀里,腹中的胎儿难得安分,她的情绪却有些低落。
  作为精神系异能者,她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也因此更能体会那些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细微波动。
  在与拾柒接触的瞬间,她感受到的不是力量,不是恐怖,而是一种空茫死寂的荒凉,如同燃烧殆尽的恆星馀烬,冰冷而绝望,真实得几乎要将靠近的一切都拖入那片虚无。
  可偏偏,从那样一片精神废墟中传递出的祝福,却又如此柔软而真挚,那双眼眸底层一闪而过的温柔,充满了包容,这强烈的反差让她心酸难抑。
  「太过可怜了…」苏蒂将脸埋在苏菲颈窝,声音带着哽咽。
  苏菲拥紧妻子,无声地安抚着。
  妻子的感触,她何尝不懂?
  她亲眼见证了拾柒如何一步步从崩溃走向如今这死水般的沉寂。
  与那些对不灭者充满好奇、畏惧或扭曲羡慕的人不同,苏菲只觉得拾柒可怜。
  无尽的寿命,不灭的躯体,换来的不过是永恆的牢笼。
  阿伊带走了她的灵魂,徒留一具承载着无尽等待与忧伤的空壳。
  在这样註定要不断重复失去的孤寂面前,永生还能被称为祝福吗?
  她只知道,每每看着拾柒,她感受到的,只有蚀骨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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