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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章:守望者(一)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章:守望者(一)
  最初的等待,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阿伊的存在,一直以来都是拾柒的锚点。
  她早病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条污秽的死巷里,在所谓「母亲」的虐打下,在那野蛮而血腥的灰世纪。
  她的灵魂就已经坏掉了,精神结构更是佈满裂痕。
  是阿伊的出现,祂那非人的纯粹与接纳,像一道坚固的枷锁,勉强黏合了她内里早已崩坏的碎片,让她能够模仿、学习,并维持着一个「正常人」应有的表现。
  可如今,她的神明不见了。
  这对拾柒而言远比死亡还要令人感到恐惧。
  阿伊离开后的第一週,拾柒那层勉强维持的、假装的镇定的便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脆弱的理智开始无法保持原有的偽装。
  她时而对着空荡荡的沙发低语,彷彿在回应一个看不见的存在;时而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发了疯似的翻遍公寓的每一个角落,坚信祂只是像从前一样,躲在某个地方等着看她焦急的模样。
  「阿伊,别玩了…出来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公寓里回盪,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体内那股陌生的、属于阿伊的黑雾力量,在血管里冰冷地流淌,提醒她这并非噩梦,而是某种更残酷的现实,祂用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将她变成了另一种存在,然后消失了。
  每当苏菲推开门时,常会见到这样的景象,拾柒蜷缩在墙角,双臂环抱着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留下新月形的血痕。
  而那伤口,又会在她眼前以一种非人的速度癒合,只留下淡淡的粉痕,随即又被新的掐痕覆盖,拾柒的身上时常出现着各种大小的伤痕与新疤,如今疼痛似乎成为她勉强维持清醒的唯一办法,却也如同在以自身作为柴薪焚烧。
  「她走了,苏菲。」拾柒抬起头,浅色的眼眸空洞得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她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乾哑而死寂,甚至有种莫名淡漠的平静,如同知晓自己被主人丢弃的小狗。
  苏菲的心狠狠一揪。她走上前,没有试图讲那些苍白的大道理,只是强硬地掰开拾柒自残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她只是出门了,」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她会回来的。」
  「是吗?」拾柒歪着头,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微笑,彷彿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那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是因为我太麻烦了吗?还是因为…我说了那些话?」
  她的逻辑开始陷入自我谴责的循环,将阿伊的离开归咎于自己那场无心的争吵,以及神明是否终于对自己感到厌倦的自卑与不安。
  而这种混乱的思绪,最终导向了更极端的行为。
  那是一个暴雨的夜晚,连日大雨下来空气中难免充满潮湿的黏腻,苏菲刚处理完基地的紧急事务,望着窗外暴雨心中莫名不安,想着友人近期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加上白色公寓位处边境,连日大雨下来难免会有些灾损,出于担忧的她连夜驱车赶往那片废墟岭。
  还未走进白色公寓大门,她便闻到了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几乎是衝进了公寓。
  客厅的景象让她血液瞬间凝固。
  只见被移开家具的整面白墙被一幅巨大、艳丽到诡异的血色玫瑰图样所覆盖。
  那玫瑰绽放得恣意而狂野,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细緻得惊人,而那顏料使用的,正是最纯粹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而拾柒就站在这幅惊悚画作前,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右手握着一柄餐刀,正专注地在左臂上划开一道新的口子,让温热的血液滴入脚边一个充当调色盘的瓷碟里。
  地上已经匯聚了一小滩暗红,她的居家服被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拾柒!」苏菲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拾柒缓缓转过头,看到苏菲,她空洞的眼睛里在辨识出来人的瞬间注入了一丝光彩,甚至带着点献宝似的得意。
  「苏菲,你来啦?」她语调轻快,与周遭的血腥格格不入,「你看,我画的…好看吗?这是给阿伊的礼物…她喜欢玫瑰,等她回来,看到这个一定会高兴的……」
  她说着,又举起刀,准备为「画作」增添新的色彩。
  苏菲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下餐刀,力道之大让刀柄在她掌心留下红痕。
  她没有尖叫,没有质问,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浑身是血、却感觉不到半分痛楚的「不灭者」紧紧抱在怀里,拾柒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像一尊失去温度的瓷偶。
  「别画了,」苏菲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压抑的哭腔,「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拾柒在她怀里困惑地挣扎了一下,像个不理解自己为何被责备的孩子,「为什么?画得不好吗?」她喃喃自语,视线又飘回那面血墙,似乎在认真审视自己的「作品」。
  苏菲不再多言。她半拖半抱地将拾柒带到沙发边,动作迅速地从随身医疗包里拿出止血带和绷带,熟练地包扎那些深可见骨、却又在缓缓蠕动癒合的伤口。
  整个过程,拾柒异常顺从,只是眼神飘忽,思绪早已不知神游到哪个维度。
  趁着她这片刻的恍惚,苏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从医疗包底层取出一支高浓度镇静剂,动作快狠准地扎进了拾柒的颈侧。
  拾柒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浅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先是茫然地看了苏菲一眼,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闔上了那双承载了太多疯狂与痛苦的眼睛。
  苏菲接住她轻飘飘的身体,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熟练的按下了通讯器上的一个紧急按钮,不过片刻,一队早已在附近待命的、由她最信任人员组成的医疗小组沉默而迅速地进入公寓。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状况,不发一语的他们训练有素地开始为拾柒进行生命体徵监测和营养补充。
  苏菲站在一旁,看着针头刺入拾柒苍白纤细的手臂,看着那具佈满新旧交叠伤疤的躯体,只觉得心脏一阵阵地抽痛。
  这个拥有近乎神明力量的朋友,内里却脆弱得像一捧即将熄灭的馀烬。
  从那天起,无论政务多么繁忙,苏菲几乎每日都会雷打不动地前来白色公寓。
  她怕了,她怕自己一个疏忽,拾柒就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这种「创作」的方式或者其他她难以想像的方法,将自己彻底燃烧殆尽。
  而那些不长眼、试图趁邪神不再,以人类之躯承载了邪神力量的「不灭者」状态不稳时前来挑衅或掠夺的流浪者,则用他们的生命验证了一个事实,即使精神濒临崩溃,拾柒依然是那个拾柒。
  只要是与阿伊有关的一切,看似无害甚至脆弱的女人便会转为攻击性十足的模样,如同守卫着主人珍视的一切的护卫犬。
  他们闯入废墟岭,以为能捡到便宜,最终却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化作了一地滋养玫瑰的碎肉与养分,被那些躁动的黑雾吞噬得乾乾净净。
  后来,甚至有不识相的基地武装小队,奉命前来「评估状况」,结果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装备尽毁地如同垃圾一样被扔了出来,若非苏菲及时赶到并强势介入,他们的下场不会比那些流浪者好到哪里去。
  拾柒的状态极差,危险性更是与日俱增,这成了基地高层心照不宣的共识。
  但幸运的是,只要不踏入废墟岭的范围,不试图靠近那座白色公寓和那片过分艷丽的玫瑰园,她就像一个沉默的背景,几乎没有主动的攻击性。
  彼时的苏菲顶着巨大的压力,从还未继任为第一总领前开始便以一己之力担保了拾柒的安全与自由,在就任后更是下令不准外人随意靠近那片领域。
  她甚至在公寓周围佈下了隐蔽的监控,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为了保护,她必须确保,在自己无法及时赶到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知晓拾柒的状况。
  她深知自己无法取代阿伊在拾柒心中的位置,那个空缺巨大得足以吞噬一切光明。
  她所能做的,只剩下这笨拙而固执的陪伴,用日復一日的出现,成为拾柒混乱世界中一个微小的、稳定的座标。
  她看着拾柒在疯狂与清醒的边缘反覆横跳,看着她将玫瑰园照料得愈发繁盛,人却一日比一日沉寂消瘦。
  那是一种无声的风暴,在拾柒体内酝酿、席捲,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所剩无几的生气。
  她深知,那句「等我回家」的承诺,既是维系拾柒存在的唯一保命锁,也是一道缓慢收紧的催命咒。
  理智告诉她,等待一个归期未定的神明,其结果很可能是一片虚无。但她不忍心,也绝不会去摧毁拾柒破碎灵魂中这最后的、唯一的希望。
  因此,儘管知晓最坏的可能,她依然选择毫无保留地支持。
  她会坐在安静得可怕的公寓里,对着那个时常发呆的拾柒,絮絮叨叨地讲述基地的趣闻,讲述天气的变化,讲述任何能证明这个世界仍在运转的琐事。
  她只希望拾柒能「好好的」,哪怕这个「好」,是建立在一个如此脆弱而悲伤的执念之上。
  窗外的玫瑰,在拾柒日復一日的精心照料下,开得越发猩红灼眼,彷彿汲取了某种超越阳光与雨水的养分。
  它们静默地绽放,如同一个个无声的誓言,陪伴着它们的守望者,一同陷入这场不知尽头的漫长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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