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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 第五章:厌世猫的饲养手册(下)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 第五章:厌世猫的饲养手册(下)
  随着相处时日的积累,林伊发现自己逐渐能读懂拾柒那些看似毫无逻辑的行为背后,隐藏着的细微差别。
  这就像学习一门古老而危险的语言,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对应着不同的意义。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公寓厚重的尘埃,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拾柒像一滩没有骨头的软泥,整个人深陷在客厅那张褪色的天鹅绒沙发里,黑色的发丝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那双浅色的瞳孔空洞地凝视着天花板,彷彿能看穿层层建材,直视宇宙深空的虚无。
  林伊端着刚加热好的营养剂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向上看。
  天花板角落有一片水渍,形状时而像哭泣的人脸,时而又像某种多足生物。
  「在看什么?」林伊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拾柒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却没有真正聚焦在她身上。「宇宙正在我脑子里膨胀,」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些星星吵得要命。」
  林伊已经学会不直接反驳这些话。「先吃东西,吃完再继续膨胀。」
  拾柒懒洋洋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杯子边缘就缩了回去,彷彿那温度会灼伤她。
  「不想动...感觉自己像块正在融化的黄油。」
  「需要我餵你吗?」林伊平静地问,语气中听不出任何讽刺。
  黑雾从沙发阴影中探出,捲起杯子,稳稳地递到拾柒唇边。她勉强喝了两口,然后又瘫软下去,继续她的「宇宙观测」。
  这种状态通常无害,林伊总结道,就像电池耗尽的机器,只需等待它自行充电即可。
  深夜,林伊被一阵低语声惊醒。
  她悄声走到客厅门口,看见拾柒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手指在空气中描绘着复杂的轨跡。那些轨跡在黑暗中留下短暂的荧光,形成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图案。
  「...不,那不符合等价交换原则,」拾柒对着空气说,语气异常认真,「你们总想用虚无縹緲的概念来换取实质的存在,这不公平。」
  角落里的阴影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一种低频的嗡鸣声让林伊的牙齿发酸。
  「即使是神明,也要遵守基本的交易规则,」拾柒继续说道,手指画出一个复杂的螺旋,「我可以给你们三滴血,但必须换取等值的时间。不,不能是平行宇宙的时间,必须是这个宇宙的线性时间。」
  林伊静静地观察着,注意到黑雾在拾柒周围形成了一个保护圈,阻止那些看不见的「存在」靠得太近。这种情况下的拾柒异常警觉,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与平日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谈判」持续了近半小时,最终拾柒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她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三滴血滴在地板上。血液没有晕开,而是像活物一样鑽进了木头纹理中,消失不见。与此同时,房间里的异常压力骤然减轻,那种低频嗡鸣也随之消失。
  「又一群想佔便宜的小神,」拾柒转身看见林伊,若无其事地解释道,舔了舔指尖的伤口,「总以为不灭者是好欺负的。」
  林伊没有追问,只是递上一块乾净的手帕。「下次可以叫我,」她说,「多一个人,谈判筹码会更多。」
  拾柒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也许我会的。」
  最让林伊警惕的状态,则是她突然安静的时候。
  那是一个雨天,拾柒原本在窗边看书,突然整个人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同于平日里的慵懒,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周围光线都吸走的死寂。
  她抱着双膝坐在窗台上,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出近乎透明的脆弱感,雨滴顺着玻璃滑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看起来像是泪痕。
  黑雾首先察觉到异常,它们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涌出,焦急地环绕在拾柒周围,像守护幼崽的母兽。
  一些雾气试图形成保护罩,另一些则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和手臂,彷彿在确认她的存在。
  「四百二十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拾柒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她离开的那天。」
  林伊立刻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敢惊扰这脆弱的平衡。
  「我答应会等她回来,」拾柒继续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幕,「但我不晓得原来等待会这么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脖颈上的灰色围巾,那下面隐约可见青紫色的指痕——自残留下的痕跡。黑雾更加焦躁,一部分缠上她的手腕,轻轻拉开她与围巾的距离。
  林伊迅速思考对策,直接安慰可能会适得其反,拾柒在这种状态下就像一隻受伤的野兽,任何突兀的举动都可能引发更糟的反应。
  「任务简报我看了,」林伊选择转移话题,语气平静如常,「坎萨拉城的狂欢节,你之前去过吗?」
  拾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慢慢聚焦。「...去过,新世纪53年,那时候的第二基地统领还是个会脸红的年轻人。」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已经有了一丝生气。
  「跟我说说那里的佈局,」林伊顺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电子记事板,「亚洛提供的资料不够详细。」
  拾柒沉默片刻,然后开始描述坎萨拉城的街道分佈、建筑特点,以及那些隐藏在欢乐表象下的危险。
  随着讲述的深入,她身上的脆弱感逐渐消退,黑雾也慢慢平静下来,恢復成往常温顺的模样。
  当她终于讲完,雨也差不多停了。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室内。
  「谢谢...」拾柒轻声说,目光清明了不少
  「资料很详细,对任务会有很大帮助,」林伊打断她,站起身来,「茶凉了,我去换一杯新的。」
  她知道,有些伤口不能轻易触碰,有些回忆只能自己消化。
  作为照顾者,最重要的不是治癒,而是提供一个安全的存在,让对方不至于在回忆的漩涡中沉没。
  那天晚上,林伊在日志中写下观察记录:「当对象陷入危险回忆时,转移注意力比直接安慰更有效。建议使用具体、需要思考的话题来引导对象回到现实。」
  她放下笔,看向客厅方向。
  拾柒已经睡着了,黑雾如往常般守护着她。
  林伊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理解这座白色公寓的运作方式,理解那个被困在永恆中的灵魂,也理解那些看似可怕的黑雾背后隐藏的忠诚与保护欲。
  在这个充满异常的世界里,她或许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不是作为监视者,也不是作为被保护者,而是作为一个能够理解并回应那些异常的...同行者。
  第七天清晨,林伊被厨房传来的声响惊醒。
  她握着配枪悄声走近,发现拾柒正试图用微波炉加热一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古老罐头。
  问题在于,那台微波炉的数字显示屏上滚动的是某种象形文字,而罐头标籤上印着的生物明显不属于地球已知的任何物种。
  「需要帮忙吗?」林伊谨慎地问。
  拾柒吓了一跳,罐头从手中滑落,被黑雾及时接住。「它一直在响,」她指着微波炉,里面的东西正在以不规则的节奏撞击玻璃转盘,「我以为加热三分鐘就够了。」
  林伊关掉微波炉,里面的东西立刻安静下来。「这是军用口粮,不需要加热。」她从食品储藏室(一个会自动补充食物的神秘房间)拿出两份营养剂,「吃这个吧。」
  拾柒撇了撇嘴,但还是接过了管子。「你比上一个负责监视我的人有用多了,」她咬开封口,「那傢伙总是想用圣水泼我。」
  林伊动作微微一顿,「上一个?」
  「大概八十年前吧,记不清了。」拾柒漫不经心地摆手,「他的头发挺有趣的,遇到危险时会竖起来,像隻受惊的刺蝟。」
  出发任务的前夜,林伊在客厅整理装备时,拾柒罕见地没有沉浸在书本中,而是蹲在花园门口,用手指轻轻戳弄一朵血色玫瑰。那些花朵在月光下缓慢地呼吸,花瓣开合间露出细密的、牙齿般的结构。
  「明天别拖我后腿。」拾柒突然说,声音依旧平淡,但少了最初的疏离,反而带着某种近乎亲暱的挑剔。
  林伊擦拭匕首的动作没有停顿,「我会确保任务完成。」
  拾柒回头看了她一眼,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你说话的方式让我想起某人,」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同样无趣,同样...可靠。」
  深夜,林伊完成最后的装备检查,发现拾柒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黑雾包裹着她,像一床活着的毯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那些雾气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温顺,偶尔会分出一缕,拂过拾柒苍白的脸颊,带走她眉间若有若无的皱纹。
  林伊静静地站在阴影中,观察着这一幕。
  她失去的过去依旧是一片空白,那些偶尔闪现的记忆碎片,黑暗中盛放的血色花朵,比夜空更深邃的眼睛——仍然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但在这个充满异常的白色公寓里,与这个慵懒、厌世、难以捉摸的不灭者相处,却给了她一种奇特的平静。
  也许是因为拾柒的疯狂中带着某种纯粹的真实,也许是因为那些黑雾对她表现出的莫名亲近,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两个迷失的灵魂偶然找到了暂时的共处方式。
  当林伊最终转身走向客房时,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沙发上,拾柒的嘴角泛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相互依偎的影子,一个属于不灭者,另一个则像是某种长着犄角和翅膀的生物。
  在这个异常的夜晚,某种比任务、比记忆、甚至比时间本身更古老的联系,正在无声地编织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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