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关昭弟。
  不管苏梦枕原本在想的是什么,都被这个名字打断了,谢怀灵留下的计划很精细,他轻而易举地想起了该怎么做,说道:“不用,怀灵已经都叮嘱过她了,她心中也有数。一隔十五年,她对雷损的恨远在任何一个人之上,这样的关头,不需要任何人对她多话。
  “雷恨那边,先取他人头,挫六分半堂锐气,正是先胜一城,她的打算很好,只管去做便是。”
  “是。”杨无邪再翻动了一页文书,念道,“雷媚那边,也传了消息来。她在信中写明了她明日的动向,希望金风细雨楼能错开她的手下,还有雷损的情况和目前临机应变的计划,她也写了过来。被楼主断了两指、再被副楼主伤及心肺后,雷损的情况不容乐观,但只从她看到的来判断,还没到危及性命的程度。
  “此外再是狄飞惊未归一事。对于此事六分半堂几位堂主中已经有了争执,但都被雷损压了下来,他不认为是狄飞惊有了异心,疑是楼中之计。”
  苏梦枕略一沉吟,一一说道:“雷媚的事,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告诉莫西神一声便可——白飞飞将寒气灌入了雷损体内,并冲伤了他的五脏六腑,此伤要治,也需修养上很长一段时间。而在伤好之前,寒气多留一日,对他的身体都是不可小觑的摧残,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经得起的痛苦不多。
  “但是如今时机特殊,他的伤一旦暴露出去,就会动乱下属之心,所以他必须撑着,要诊治,也要到决战之后。所以他需要速战速决,与金风细雨楼不会僵持到第七日,而不到万不得已,在最后一日之前,他也不会再直接同我硬碰硬。
  “而他不来,反而就是我去的最好的时候。”
  雷损不能亲自对付苏梦枕,必然还会调遣别的良兵强将,除了雷动天,六分半堂也还招揽了其它高手,苏梦枕也是知道的。
  他对这些,统统都是一句话,不足为惧矣。
  再说到狄飞惊,就得提到谢怀灵,忽而一顿,苏梦枕再道:“至于狄飞惊,就任由雷损去猜,替怀灵做好掩饰就是,但也不必特意多做什么,免得变成了多此一举,她一向是最有主意的。”
  都说到这儿了,顺便他就问了:“她现在在何处?”
  杨无邪早有准备,一应俱全,再往下翻两页,答道:“谢小姐下午申时一刻在周氏用银票换了银子,又去买了些药,而后就往东堂巷那边去了,住进一家小客栈,名叫作同荣客栈,先点了热茶一壶、花糕一碟、羊荷包一笼、老鸭汤一碗、连鱼豆腐一盘……其中花糕和羊荷包、粉蒸肉都送给了跑腿的小女孩,晚上则只点了一碗白粥,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过门。”
  “不用太过细致。”其实这样的汇报也听过不少,但放在谢怀灵身上,总让苏梦枕觉得怪怪的,不成体统,“只要看着她,防备着意外些就好。她开了几间房?”
  杨无邪诡异的沉默了,再看一眼文书,再说:“一间,开的是间偏僻的客房,据小二说是只有这间了,谢小姐看起来也不大愿意再换地方。”
  苏梦枕却很冷静,神色不变,大概心中也有预期,看了一息夜色,说道:“也是她的性子,去给客栈再清间客房出来,之后便远远跟着就是,莫要暴露了她。剩下的放在这儿吧,先将我说的吩咐下去。”
  杨无邪立刻就应了,一秒也不敢耽误的离开了卧房。
  苏梦枕再眺群山,群山皆动,群山之影清扫他的脸。他立在山光夜色里,是在看着谁,谁再看着他,只是人不在,他就必须从记忆里找出来,而这一招,便终于看穿了什么,千转心回,犹若电光火石。在这一瞬他是没有语言的,有些事用语言更为混乱,他不会梳理不清。
  第160章 先下几城
  决战的第二日,城东。
  因是炎夏,天地间也不免得有一股蒸腾之气,堆积而密布,叫痛快透不进来,也牢牢地锁住了昨日的鲜血,挟持了今日的杀气。看一地的红斑,夜晚的厮杀都还没干透,就又有尸体要在这里一具一具的倒下,才能铺出一条路来。
  是金风细雨楼的弟子,还是六分半堂的弟子,这已经是一件很难分清的事了,衣衫带血,怒面吼声,兵器的冷光更先于人头一步落地,又哪里还能明晰,敌中你我。只知是明枪暗箭、难防困守,全都在于此处,道是如天光未开,昏蒙而荡。
  雷恨站在巷中的最高处,一片屋檐之上。
  冷眼以待,抱胸而立,没有任何要出手的意思,似乎底下死战的并不是他的手下,也不是他的心腹,若是只从面上来看,也称得上一句镇定自若。然而此人即以恨为名,其习性就足以见一般,他还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不能而已。
  首先,他不能,因为他需要恨。
  好像他生来就以恨为食,也因恨而活。雷恨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人世间有无数中情感,独独他抓着恨不放,他的武功因恨而成,他的地位因恨而立,他最需要的也只是恨。所以他站在这里,看着手下一个接一个死去,恨着金风细雨楼、恨着苏梦枕、恨着谢怀灵或者白飞飞或者别的什么人,让恨火熊熊的燃烧,方能锻造己身。
  其次,他不能,因为他在等人。
  雷恨不常等人,等人时他容易恨上他的等待者,但是今日之人无所谓,不管他或她是谁,他都已经在恨着他或她了。雷恨在等一个来自金风细雨楼的人,一个来自金风细雨楼的高手,让他再好好品尝自己的恨,恨中磨出锋刃。
  他是对的,他等到了。
  但不是以他预想的方式,等到的,也是一个等不起的人。
  雷恨曾在生死边缘游走过,走到今日,他也是死战过无数回的人。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为那种垂死未死的恨意而着迷,然而他又是怕死的,每每挣扎逃离,总之因为这些,到了现在,他也将那种感觉记得很清晰。
  所以一霎那间,他没有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也没有看见目光中的任何一处不对劲,他的一切感官都在告诉他并无发现,可他的惶恐抬起了头。
  夏日里,怎么会这么冷?
  雷恨骤然惊醒,接着被求生的本能操控了身体,警觉地侧过了身,再别过头。
  这是一张脸,还有一只手,白皙纤长,如玉雕琢,却带森森冷风,直刺人筋骨,就擦着他的太阳穴飞了过去,他后知后觉地看到了一串自己的血珠,再对上一双根本没有感情可言的眼睛。
  她的眼中并没有他,虽然他躲过了,她也就当他是个死人。
  她还在不屑的冷笑。
  一寸寸的寒意直接结入了脊髓之中,雷恨立刻身形暴退,如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真正地撞见了地府出逃的鬼魂。他踩着瓦片,一次起落就落到了数米之外去,仍然惊魂未定,也不能保证一颗心是吞回了肚子里,还是依旧卡在嗓子眼中。
  他也来不及保证,他足够快,可莫非白飞飞跟不上吗?
  几乎是他堪堪站定后,白飞飞的下一击就被风吹了过来。她可以如风,也可以她就是风,快得已经不看身影,好像来得不止她一个,飞扬的衣衫到了这时都显得拖累,一息疾去,再下一息指出如魅,虽然是纤柔的一点,但如果想领会柳叶如何穿石,也大可接下这一招试试。
  还没正式出过一招,雷恨就被这突袭逼到了如此地步,他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地下弟兄的士气,已然是不能再躲,心中的恨意也绵绵不绝,内功几轮运转,就要出招。
  也是刀尖舔过血的人,见过白飞飞的实力后不会对她大意,雷恨先以气劲护身,不敢在雷损的遭遇后再吃她一指,随后拳头一握,又要去以攻化攻,出拳势如惊雷,也似有雷电之气,拳风丝丝缕缕都灼猛异常,带起破风声道道。
  白飞飞不以为惧,就算是雷损在这儿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在要躲之时可以错拳而转,又指翻飞为掌,掌再切做手刃,招式变换毒辣狠戾,二人立刻在屋檐上斗了起来。
  腾闪挪转,踏碎的砖石数都数不清,来来回回叫人眼花缭乱,若有下方苦战的弟子抬头,见二人纠缠不下,必将心生畏惧。
  却只有雷恨知道,表面威风难及内里,他的“震山雷”徒有破木碎石之力,可也只能破木碎石,连白飞飞的一片衣摆也碰不到,好似她就是在戏弄他一般。
  如此久战不下,不由得心头之恨愈发难遏,已成火势,雷恨目光沉下来,拳法陡然一变,连发三道“震山雷”,一道更在一道之上,轰向白飞飞面门,借她要旋身之时,破开了她诡异的身法,终于近了她的身。
  于是他便得意了,下面这一招,叫做“五雷轰顶”。
  也许六分半堂的人都喜欢往招式里安个雷字,不过雷恨给他的招式起这个名字,却是因为此招威力,的的确确就如同五雷轰顶,还数倍在“震山雷”之上。自他练出此招起,无一日不为此招得意,天雷灌注之力,便要直冲白飞飞而去,瞄的是她的头顶,欲叫她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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